如梦之境的夜晚，静谧非常。

此时，季寻的轻叹声清晰可闻。

他明白忆韶对他的憎恶，可他无所谓。

既然忆韶敢单枪匹马地闯入他编织的梦境，他就不担心忆韶会轻举妄动。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呢？

自他把阿言带入“如梦之境”后，每天夜里，阿言睡着，他都是坐在门外，看着他自己所造出的夜空，浩瀚，而又美妙。

也许终究是对阿言有所亏欠吧，他总觉得，若是有一天，阿言能够在夜里醒来，推门而出，就会看到他和他送给她的这片星空。

那么……阿言会开心的吧？

“季寻，阿言对你如何，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有触动？”忆韶自问，他从不是这般婆妈的人，可看着季寻，他终归是咽不下这口气。

触动吗？

季寻有些恍惚。

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五千年前在无忧花丛中第一次看到她时，他几乎要被那张笑脸晃花了眼；五千年后的现在，他在鬼界里又一次地看到她，他其实……很是激动。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从五千年前，到现在，你只把阿言当做报复的工具吗？”忆韶说出这话时，只觉得自己快咬碎了一口牙，唇齿之间，都是血腥的气味。

季寻望着星空，淡淡一笑：“是。”

“你……”忆韶再忍不住，冲了过来。

季寻轻而易举地躲开他，换了一个位置坐下：“别白费力气了。还是……你想阿言快些永远回不去？”

几乎已经触碰到季寻的拳头，生硬地收了回去。

“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同阿言有什么关系？！”从牙缝中呲出这句话，忆韶的脸几乎都要扭曲。

季寻歪头看了一眼忆韶，满目惊奇，似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看到了一个新鲜的玩具：“忆韶仙君不知吗？”

忆韶看着那张天真纯净的脸，手指蠢蠢欲动，若不是有所忌惮，季寻不知道被他砍碎多少次了！

“忆韶仙君还是知道的嘛。”季寻看着忆韶扭曲的脸，倏忽笑了出来，灿烂非凡。

是啊，他既然都敢追到他的梦境之中了，这些过往，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那么忆韶仙君一定也明白，失去珍爱之物，失去心爱之人，最是锥心刺骨。”季寻轻描淡写道，可为什么，他说出这句话时，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了？

忆韶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是，他也很是明白，失去心爱之人，何尝是锥心刺骨？是……要了他的命。

“只要能刺痛他就好了，我不在乎刺痛他的是什么。”季寻懒懒道。

这个“他”，显而易见，是竺隐佛祖。

明明这句话分外没心没肺，在忆韶怒火冲天之时，他却隐隐觉出一缕寂寞。

“你这么恨他吗？”忆韶稳了稳心神，说服自己，顺着季寻的话说下去，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

季寻怔怔地看着夜空，惨然一笑，这个笑容，空洞非常：“是啊，我恨他……恨他，恨到，要把他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统统夺走。”

他不是博爱众生吗？他不是慈悲心怀吗？他不是……最偏爱阿言吗？

那，他季寻偏偏要毁了阿言，偏偏让他尝尝他的慈悲所带来的苦果，阿言被毁了，那他……作为一个佛祖的慈爱，就不会永远是光明的了。

这会成为，他永远的一道伤口，永不愈合。

想到这里，季寻才觉得了一抹释然，是啊，他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能够让一介佛祖挣扎在悔恨之海中，他无比畅快。

“恨吗？”忆韶冷冷一笑，讽刺无比，“与其说是恨他，其实……你很需要他吧。”

季寻不言。

“需要，让他把目光放在你身上，需要，他对你有所牵挂和关怀，需要……”

“有什么不对吗？”季寻打断了忆韶的话，并没有忆韶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季寻微微一笑，看向忆韶，“这些本该是他应该做的，可他什么都没做。”

“忆韶仙君，你生来便有父母亲友疼爱，不曾努力就得到这些，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努力而为的东西呢？”季寻眯了眯眼睛，“等你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一切，再来高高在上地教训我。”

忆韶一时语塞。

“呵，”季寻回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轻笑道，“你们天界的神仙啊，还有佛境的佛祖啊，都是如此。要么一无所知，却还自以为是；要么早已手染污浊，偏偏还要高高在上普度众生。可笑可怜。”

“话说回来，”季寻突然笑道，“忆韶仙君难道不想将我千刀万剐？”

忆韶一愣，磨了磨牙，这话不假。

“我夺了忆韶仙君的心爱之人，忆韶仙君便要将我千刀万剐；他夺了我在尘世间一切的美好，还不许我对他怨恨报复吗？”季寻笑得愈加明灿。

“同阿言无关。”忆韶冷冷道。

季寻又是一笑：“可是阿言刚好和他有关。”

“……”忆韶磨牙，这个季寻，唯有在说话上面，有些像是竺隐佛祖的儿子——弯弯绕绕，意味非凡。

“嗤……”看着忆韶咬牙切齿却又要强压住怒火的样子，季寻只觉得很是开怀，“但我，也真的很喜欢阿言。”

忆韶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上，抬起眼眸，眸中寒气大盛。

喜欢她，伤起她来却也毫不心慈手软吗？

若是这样的喜欢，那更为可恶！

“所以，我才愿意送给阿言一个‘如梦之境’，在这里，能够长长久久，永垂不朽，又有什么不好呢？”季寻一脸天真烂漫，无辜而又向往地看着星空。

忆韶的手指快要被自己捏断。

喜欢？什么喜欢？对于季寻而言，这种喜欢，不过是一种轻微的触动吧。

“和阿言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那你的仇呢？还要怎么报？”忆韶冷冷道。

季寻吃惊地看向忆韶，一副想不通的样子，他开口道：“有阿言在这里陪我，我为什么还要报仇呢？”

忆韶心中一滞。

“更何况，”季寻眉眼弯弯，笑道，“在这里，我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