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

臂上的伤处已经处理好，包扎得细致，只是如今仍是阵阵锐痛。

牢门之外，阿绾静静站着，看着沈鸢坐起身，轻轻一笑：“殿下醒了。”

沈鸢看着她，面上无喜无怒。

“你不是柔然人，别用这个称呼叫我。”

阿绾无奈一笑，却并没有说什么。

沈鸢知道阿绾不会无端来陪自己，她之前说只要自己跟她回去，就会告诉自己一切。

自己虽然没束手就擒，但她如今既然在这儿，必定是有话要说。

沉默一会，沈鸢主动发问：“你们之前在京城行刺北辰靖，是不是也是计划好的？为的就是引出我，挑拨我？”

阿绾点点头：“不错。”

沈鸢接着问：“那柔然……到底是不是北辰靖下令剿灭的？！”

“不是。”阿绾道。“北辰靖与此事无关，且据我们观察，他该是清明回京之后才知晓此事。”

回京之后……

那么北辰靖在马车上和自己约定的，并不是欺骗。

沈鸢低下头，想着那晚自己刺伤北辰靖时，北辰靖难过又痛苦的眼神。当时自己认定北辰靖是灭自己故国的仇人，那一刀穿腹而过……

是假的。

都是假的。

是卫瀛人演给他的一场戏。

北辰靖的确是故意瞒他了，的确是仿造信件了，可那并不是恶意的欺骗，北辰靖是想保护自己，不想自己知道。

可自己做了什么？

他还记得北辰靖的血流到自己手上时滚烫的温度。

而现在他才知道……

自己，是听信了敌国挑拨。

自知道柔然国灭以来，沈鸢一直都靠对北辰靖的恨意撑着。如今这基础动摇，让他内心极不安稳。

阿绾却不肯放过他，接着道：“柔然被灭，确是柔然私自屯兵在先。私建军队，是柔然国主自己的主意。本来柔然已答应卫瀛联合对抗北辰，没想到兵力不足便被发现，受灭国之灾。”

“我告诉你的灭国原因虽是假的，但我带你见的那些柔然子民是真的。只是……说出来也不怕你恨我，当初剿灭他们的天朝士兵，是我叫人带来的。你犹豫不决，我必须让你立下杀心。我对不起那些人，可我……是为了卫瀛。”

沈鸢怔怔抬起头：“那些都是老弱病残，还有妇女和孩子。”

阿绾神情不动：“是我对不起他们。”

心中混乱，沈鸢大脑一片混沌，他看着阿绾，神情有些迷茫：“你们演那么多场戏，就是为了我？为什么……我对你们有什么用处……”

“一开始我们的目标不是你。”阿绾低声道。“柳静安，才是我们要抓的靖王爷的软肋。”

柳静安。

沈鸢心中一哂。

他又代替了柳静安。

他这一生，都只是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当初劫走柳静安的也是我们，只是计划被你破坏。我们本来想再下手，但却发现，你对靖王爷似乎更有价值。而且你的身份特殊，极好利用。自身又武功超绝，是领军之将。”

“抱歉，沈鸢。卫瀛正面自然打不过天朝，你是被我们选中的筹码。”

沈鸢不知该说什么，极度绝望中竟笑了出来，模样又憔悴，看上去状若疯癫。

阿绾皱皱眉，接着道：“只是，沈鸢，我的意料错了。”

沈鸢又一愣。

“北辰靖没有选择你。你和梦阳城，他选择了梦阳。你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有价值，或者说，是那个人把大局看得太重。”

“父王本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想继续招安你，可我知道已是不可能。半个时辰后我会将你压到阵前，当着北辰靖的面亲手将你处死，看他最后会不会心软。”

“是我对不起你，沈鸢。但各为其主，我别无选择。”

说完这些，阿绾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沈鸢一个人怔怔坐在牢中，回味着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那一字一句都像是魔咒，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他恨错了人，认贼为主。

自以为满腔热血，为国复仇，却一直为人利用。

到现在，北辰靖也不要他了。

他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一无所有，面临死亡。

坐在墙角，沈鸢痴痴地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看啊，这就是他的一生。

然而这其中最让沈鸢心中难过的，是北辰靖抛弃他了。他明明反复告诉自己，北辰靖那样做没有错，自己本就抵不上一座梦阳城。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北辰靖不要他了，心里就针扎一样疼。

他那样对北辰靖，北辰靖没杀他已经很好了。

可他，可他就是很难过。

如果能再见到北辰靖，他……

可是，已经是不可能了吧。

低下头，沈鸢在干草堆中看到一片尖锐的东西，捡起来，竟是一块碎掉的砖片。

虽是破旧之物，但棱角极是锋利。

沈鸢低着头，忽然笑了。

或许是天意？

如今，他已一无所有，背叛故人，又遭人暗算，众叛亲离，即将赴死。

不如，就让他自我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