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皱皱眉，他并不认得对方是谁。

然而那女子眼中的惊讶和欢喜却不似伪装，沈鸢一时犹豫，只将女子制住，不动杀手。

得不到沈鸢的回应，女子眸中的殷切一点点变冷，她嘶哑着声音发问：“殿下为何还在这里？莫非殿下已归顺天朝，不再在乎柔然？”

柔然二字，让沈鸢心中一动。

他控制着女子，低声道：“如果你是柔然人，为何来京城作乱？和平来之不易，你这样只会害了柔然！”

“和平？”

女子看着沈鸢，凄美一笑。

“我柔然上下向他天朝俯首称臣十年！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屠城灭国的下场！殿下如果还记得自己是柔然人，就应该同我们一起！而不是与同胞为敌！”

屠城灭国？

沈鸢瞬间被打愣在原地，心里又惊又急，颤着声音说话：

“你说什么？”

那女子一怔，不过也很快反应过来。

“殿下不知道么？”

“柔然已经被灭国了！王、王后皆被斩首示众！天朝大军屠国屠城，誓要灭柔然全族！”

沈鸢向后退了一步，制着女子的手也松开了。

他身子颤抖，许久没动，刚想说话，开口便是一口血。

女子连忙上前：“殿下！”

沈鸢摆摆手，冰凉的指尖擦过自己的唇。

“什……什么时候的事？”

“是、是清明节前。天朝边境屡次挑事，欺侮我柔然国民，我们稍作反抗，他们便说我们整军造反，率领铁骑攻破城门，烧杀抢掠！”

“王和王后还想求和，却被当做叛徒处置！天朝大军屠我们的城，灭我们的国，抢掠我们的东西！带不走的就砸，古迹一并焚毁！小孩被砍杀，妇女被凌辱，在他们眼里柔然人如同牲畜，被肆意虐待……”

沈鸢站在那里，唇角染血，眼神空洞，泪却掉下来。

女子抹了把眼睛，接着道：“我们来京都，就是为了复仇！那些天朝士兵说，屠灭柔然是靖王爷的指令！我们来此，是要北辰靖为柔然陪葬！！”

什么？

屠灭柔然是北辰靖的指令？

沈鸢还想再问，然而巷口人影闪动，已有人发现他们在这儿。女子看情形不好，拉着沈鸢想走，然而沈鸢却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

不明白沈鸢的选择，女子只得道：“殿下，得罪了。”

一击手刀打在沈鸢脖颈，沈鸢身子一晃，失去意识。

他明白。

这样别人就不会以为他是故意放走刺客，从而怀疑他了。

昏厥的前一瞬，沈鸢脑中只有一句话。

屠灭柔然是北辰靖的指令。

这句话就像魔咒。

在心里重复着响起，久久不曾散去。

看着沈鸢被人抬出来，北辰靖吓得发疯，他连忙跑过去，确定沈鸢只是昏了过去。目光往下，他看到沈鸢身上铁鞭抽出的伤口，血肉模糊的一道，看得他实在心疼。

江明修说过，沈鸢不能再受伤。

可今晚，却又伤到了。

不顾自己左肩的伤处，北辰靖抱着沈鸢上了车。绕过满地黑衣人的尸体，回到王府去。

他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刺杀。

根本不知，地上的那些人是谁。

今晚的动静闹得大，皇宫那边很快有人来了。北辰靖不能一直陪在沈鸢身边，安顿好沈鸢就离开了。

他不知。

他刚走，床上的沈鸢就睁开眼。

其实沈鸢在马车上就醒了。那女子力道不大，他昏迷不深。伪装一路，他只想回到府里，确定一件事。

捂着伤处下床，沈鸢翻出装信的匣子，新的几封在最上头，他把信取出，小心地放在烛焰上方烘烤。

字没有变化。

沈鸢把信放在桌上，低头笑了笑。

只是一扯嘴角，眼泪就掉下来。

柔然盛产赤墨，那墨平时玄黑，遇热则红。十年前沈鸢离开时，就和族人约定过，以赤墨书信，也是他们的一个暗号。

而这次，不过是普通的墨罢了。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这次的信件都没有落款，字体也觉得有点怪异，只是收到信时开心，就没顾得上那么多。

伪造书信，只可能是北辰靖的意思。

柔然国灭，北辰靖早就知道。

那还与他约定让他回去什么？！

对……北辰靖最近对他太好，他一直觉得纳闷……原来北辰靖就在等着这一刻，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自己痛苦的样子，是不是就是北辰靖想看到的？

救了重伤的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就没得玩了？自己充满希望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吧！北辰靖表面对自己温柔，心里是不是嘲笑自己是个傻子，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自甘下贱，当北辰靖身下娈宠。可到头来，却是被伤害、被欺骗！失去一切自尊，却还是没能保护柔然！

北辰靖下令屠灭柔然，真的不无可能……

想通这些，沈鸢跪在地上，血和泪一起落。

很快，心中的痛苦和悲伤化为愤怒！抄起枕下的短刀，沈鸢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