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静安赶到医馆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北辰靖怔怔地在那里坐着，身上全是沈鸢的血，脸上却没半点儿血色。

他跑过去，小心地问：“王爷，影大人怎么样？”

北辰靖正在出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看着柳静安，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把柳静安丢下了。

“他……”

没事吗？

可北辰靖又想起江明修的话。

就算沈鸢这次能活下来，也活不了几年了……

虽然他反复追问，江明修也不肯告诉他原因，只说等回府了再说。

可他知道江明修没骗他。

垂下眼睛，北辰靖不知该说什么。柳静安以为沈鸢没救回来，当即眼圈儿一红。

就在这时，江明修推开门走出来，身上还沾了点血迹，甩甩刚洗干净的手，低声道：“暂时没大碍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我开了几个方子，需要几种很名贵的补药。”

“我差人回京去取。”北辰靖连忙道。

江明修点点头，接着说：“服了回魂丹，他性命无忧，但是失血太多，需要饮水。我搞不定他，王爷有心就去看看。”然后走到柳静安面前，看着柳静安的脸：“静安公子没事吧？脸上这块肿得厉害，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柳静安摇摇头：“没有，我没事。”

等他回完话再一抬头，北辰靖已经推门到诊室里头去了。

诊室里头，药味混着血腥味让人恶心。病床上，沈鸢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侧卧着。他背上有伤，右腹有前后贯穿的伤口，左肩还有一处刀伤，想不碰着这三处非常困难。

北辰靖倒了一杯凉茶，走过去，小心地把沈鸢搂在怀里。

他喝一口茶，含在口里，弯下腰，碰着沈鸢的嘴唇，把水一点点喂给他。

沈鸢的嘴唇很薄，却很软。

现在干干的，凉凉的。

等着他去滋润，去温暖。

回魂丹药效出神，沈鸢虽然昏迷，但也有了一点儿反应。对于水的渴求，让他不愿意离开北辰靖的唇舌。

对于沈鸢的纠缠，北辰靖无奈地笑笑。

“捣乱。你以前……都不喜欢我吻你的。”

一杯茶很快喂完了，北辰靖和沈鸢都是意犹未尽。北辰靖忽然想起，似乎听谁说起过，活人血可以更加激发回魂丹药效，于是拿出防身的小刀，想放点血喂给沈鸢。

他刚把刀子掏出来，江明修正好进来。

江明修刚处理好柳静安的伤口，正准备进来洗手，一推门，就看见北辰靖握着短刀，抱着沈鸢坐在床上。

这场景非常诡异。

江明修脸色一白。

他不敢动，只是轻声说着：“王爷，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北辰靖转过头看他。

看着他吓傻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江明修以为他要伤沈鸢，是么。

自己在江明修眼里，一直就是个坏人。

北辰靖没说话，只在臂上划了一刀。肌肉一抿，血流出来，北辰靖用杯子接住。

人血激发回魂丹药效，江明修自然是知道的，他走过去，在一边等，等血流满了一杯，连忙把北辰靖伤口按住。

此时沈鸢已经知道张口喝水，北辰靖直接用杯子小心地喂，同时道：“别跟别人说。有心之人听了会有所非议，对他不好。”

江明修点点头：“可王爷毕竟千金之躯，想要人血也不必伤害自己……”

“哎，我没那么娇贵。”

北辰靖低声道。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喝我的血了。”

江明修一怔，一时没有懂。

北辰靖笑笑：“没什么，你先歇着，有事我会喊你的。”

是，沈鸢也不是第一次喝他的血了。

北辰靖小时候，和沈鸢关系亲密，他从不当沈鸢是奴才，处处护着沈鸢，带着沈鸢。

十二岁，他同现在的帝王，当时是皇子的皇兄前去君慈山祭拜，因为贪玩迷了路，和沈鸢在荒郊野岭走失。

整整三天三夜，两个人困在深山，没得喝没得吃，沈鸢身子弱，一度坚持不住，那时候北辰靖给他喝的，就是自己的血。

因为他的血，沈鸢恢复过来，可他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烧，等被人发现，已有性命之危。

他看着沈鸢为他急得掉眼泪，心里其实很开心，他觉得在沈鸢心里，自己一定很重要。

直到他听到沈鸢和别人说——

“他不能死！他死了，柔然怎么办？谁来护着柔然？”

哦。

沈鸢并不是在乎他。

沈鸢只是在乎柔然。

而他在沈鸢心里，不过是个保护柔然的工具而已。

从那以后，他再没和沈鸢说过一句贴己话，再没有和沈鸢亲密，再不像从前那样和沈鸢相处。

因为他终于知道。

沈鸢，是这世上最薄情之人。

后来边塞叛乱，年少的他领军出征，将沈鸢一人留在京城，他独自一个，征战五载，终于遍体鳞伤、功成名就地回来。

即便随着他长大，慢慢明白，那或许不过是沈鸢无心的一句话而已。

可他迈不过这个坎。

他不敢再对沈鸢交付一分真心，只当沈鸢是侍卫，是奴才。

他和沈鸢，就慢慢成了现在的样子。

想到过去，北辰靖叹了一口气，然而诡异的破空声在瞬间响起！多年混迹沙场的直觉让他猛地回身，只见一支淬了毒的羽箭不知如何穿过重重防卫，竟射穿诊室窗纸，攻到面前！

长剑出手，毒箭断在地上。绑在箭羽上的纸条也一分为二，但上面血红的字迹依旧清晰。

北辰靖推窗向外看去，窗外是医馆的花园。医馆的外墙很高，若不是身在园内，不可能从这个角度放箭。

如今情形，似乎正如纸条上鲜红刺目的那句话。

“我就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