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小姑娘又来了，说今日天气正好，小戏们都来了楼里，正在唱歌，请澜歌这个前辈去指点一二。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听说天气不错，澜歌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点头应下，摸索着坐在梳妆台前，跟小姑娘招手，“你过来，帮我梳头上妆。”

“好。”小姑娘太久没见澜歌这般好精神了，很是热情地过去帮忙梳妆。她小心地帮澜歌梳着长长的黑发，挽上一个简单的髻，簪上一根白玉发簪，端庄大方。小姑娘看着大赞时，手腕不当心带倒了胭脂的盒子，陶瓷的盒子摔成碎片，艳红的胭脂铺了一地。

小姑娘吓了一跳，唯恐澜歌生气，连忙弯腰去捡，又是连连道歉。

“罢了，碎了便碎了，还捡它作甚，没的再划破手指。”澜歌眨着一双早已失神无光的眼，她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女为悦己者容，宣义都已经不在，她还为谁梳妆打扮呢？这胭脂抹不抹，到底也都无关紧要了。

那之后，澜歌锁了梳妆台下的所有柜子，锁了里头所有的胭脂口脂，再没人见过她用过。

那天，澜歌虽未责备些小姑娘什么，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到澜歌情绪的变动，也跟着不敢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楼，在庭前坐定，请那些一早便来了的小戏上台唱几首曲子。

一水的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一个才四岁，咬字还不甚清楚呢，就已经开始抚着琴唱歌讨生活了。那个小孩的一双孱弱的小手落在琴弦上，好像比琴弦还要细一般。他穿的衣服袖子有些短了，正好露出手腕处几处伤痕，大约是学琴时被师傅打的。

伺候澜歌的小姑娘看的有些感慨，怜悯之心不能挡，抽噎了几下。澜歌听见，甚至微微向她靠了靠，问道：“这孩子虽然唱的断断续续，因为年纪小的缘故，里头却有些根基，假以时日只怕比你还要厉害。可歌声现在虽还不够动听，可你也不至于哭了吧？”

“不是他唱的不好，是我见他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可怜。”小姑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低低地说道。“方才见他尤其矮小，问了才知道他年仅四岁，瘦弱的像个豆苗一样，脸上黝黑，手上满上伤痕，一身衣衫又不合身，还不足以御寒……我越看越觉得……”

小姑娘嘤嘤低泣，澜歌一听很是感慨，想起了自己，她小时候也是这般可怜的模样，得亏老板娘心善，才得以苟活至今日。澜歌问她：“既然来了咱们的歌楼，便是有缘，你去问问，他叫什么名字，稍后多给他一些赏赐，但求他的师傅日后能多照顾一些吧。”

小姑娘应着去了，少时则来，对澜歌说道：“我去问了，那孩子叫轩逸。”

“宣义？”顿时，两行清泪从早已黯淡无神的双眼中流了下来，澜歌再抬头时，不知怎么的，她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可她好像她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台上的他的身形，只是模糊不清的影子，可竟然与宣义一般无二。

这当真是缘分，是上天赐给她的慰藉？

宣义，宣义，你莫非是你冥冥之中的安排？宣义，若十年前你我已经成婚，今日是否你我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宣义啊，要他当真是我们的孩子该多好？

“他叫宣义，太好了。快，快把孩子带过来让我瞧瞧。”澜歌催促着小姑娘，有些迫不及待。

等小姑娘把轩逸拉到澜歌身边时，他有些怕生，局促地不敢近前。澜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四处寻觅，双手在空中摸索，连声问道：“宣义，宣义是你吗？到我这里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姑娘推了推他，“我们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人，你别怕，过去让她和你说说话。”

轩逸跟随着同伴们辗转过很多地方，见多许多大富大贵之人，可他们无不是高高在上。而澜歌，是他第一次见到的亲切美丽的女子，不会动辄责罚谁。只是那双眼睛，好像有些不同，但他又不说哪里不同，只觉得有些可怜。

他踟蹰着上前，绞着手指有些害羞，怯懦地问着好，“贵人万安。”

“万安，万安。”澜歌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才要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时，轩逸竟然哭着喊道：“你是谁，为什么身上的味道那么像我母亲？”

澜歌再也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将那孩子越抱越紧，就像当真是母子久别重逢一般。她当即也就将错就错地说道：“孩子，我的宣义啊，我就是你母亲，难道你忘了吗？我和你们父子走散，本以为你已经不在了，上天可怜啊。孩子，你名叫宣义，表字公佑，是我和你父亲的爱子。”

“父亲？”轩逸不懂何为表字，更不明白有了名字，为什么还要一个“公佑”的表字。但是一听“父亲”二字，又哭又笑，忙问：“我还有父亲？我父亲在哪儿？”

“你的父亲是个大英雄，出征在外，很快就回来了。”澜歌抱着这个名叫轩逸的男孩，将他当做自己和宣义的孩子，留了下来。

澜歌不愿让轩逸学歌，请了夫子教导他念书识字，宠爱非常。澜歌重新活的像个人样，不是假戏真做，还是自欺欺人，反正歌楼内人人都以为那个叫做轩逸的男孩，当真是澜歌失散多年的儿子。只有那个小姑娘，当初在蓝衣人那里打听到了真相。

但是，看着乖巧听话的轩逸，在歌楼里逐渐变得活泼起来，沉默寡言的澜歌逐渐展开了笑颜，小姑娘就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个秘密，一个美好的秘密，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是十年。这十年里，澜歌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培养轩逸之上，将歌楼内外的杂务都交给了当初的那个小姑娘打理。

这天，轩逸学业有成，被御水新上任的县主夸赞，赏赐了文房四宝。澜歌喜不自禁，时隔十年竟然又吩咐开了沁园的门，要在船坞请歌楼上下畅饮。

沁园总有人打理，可却从无人有幸进去赏玩一番，越是这般，沁园的名头越大。一听澜歌要请大家在沁园畅饮，大家都很是高兴了一回。至晚，推杯交盏，歌声琴音不断，宾客尽欢。而澜歌，今日心情大好，不甚多饮了几杯，这会儿已经醉了。

澜歌醉了，醉的厉害。

宴席散后，轩逸送走了众人，准备扶起澜歌离开。他对沁园的景致也多番赞叹，说道：“母亲，歌楼既然有么一处好的景致，外头的客人必定欢喜，为何从不见母亲让客人在此听歌赏曲呢？”

澜歌脚步不稳，扶着轩逸的手才勉强站好。她饮了酒，又吹了风，眼下有些恍惚，只听清“沁园”二字，便笑着拉着轩逸胳膊说道：“宣义，你都忘了吗，你我在这里许下诺言，即便你至今未归，可我却不能不为你留着沁园啊。”

“母亲说什么？”轩逸看着澜歌空洞洞的双眼，明明早就没有了光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双眼是看得到的。好像，澜歌的那双眼透过了他，看到了别的他看不到的人。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陷入了一个嫉妒悲伤的漩涡，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

“宣义，我叫你宣义。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母亲？”轩逸明明听见澜歌叫着他的名字，可她好像叫的却并不是他一样。轩逸艰难地扶着跌跌撞撞的澜歌，听着她的醉言醉语，说着越来越古怪的话，轩逸小心地说道：“母亲，你醉了，儿子就在你的身边，今年十四而已，怎么让你等了二十年呢？”

“胡说！”澜歌嗔道，“我没有醉，清醒着呢。宣义，你也太小看我对你的情意了，你必然是已经另娶，忘了我了，否则怎么连我等了你二十年都算错了？宣义，你可知道我活的有多难受，清醒地看着二十年的岁月轮转，清醒地数着你我点点滴滴的过去度日，寻找活下去的念头。宣义，我等了你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为何至今未归？二十年，相思入骨，可也如穿肠毒药，令人绝望啊。”

澜歌这二十年过的很痛苦，曾经甚至整日昏睡，想要借着昏睡将宣义忘记。然而，真的就在时间的消磨中慢慢将他遗忘时，澜歌害怕而又恐惧。她拼命地去回忆那些往事，哪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不敢忘记，生怕黄泉之下，他不愿意认她。

而宣义，哪怕就是澜歌用了二十年去记住的人，时间也在悄悄地偷走澜歌脑海里，所有与宣义有关的东西，时间也模糊了他的脸，澜歌就想记起也记不起了。逐渐衰老的年纪，使得澜歌越来越惶恐，市场堕入梦魇，思念成疾，只想一诉情长。

澜歌执着地拉着轩逸叫着宣义的名字，一遍遍地哭诉，一遍遍地说着相思，一遍遍地追问他何时回来。“宣义，我们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了，和你当年一样聪明，你看到了吗？”

“母亲。”轩逸这才明白澜歌错将他当做了他的父亲，他本欲劝澜歌，这种抛妻弃子的男人不值得这般苦苦思念，忘了吧。可是见澜歌哭的如此伤心，陷入在回忆之中，早就不分是非对错了，轩逸又不忍心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轩逸点点头说道：“我看到了，都看到了。”

沁园畅饮之后，澜歌病倒了，这病来势汹汹，比往常的每一次都要折磨，大夫来了好几个，都摇头说是已经油尽灯枯，再也治不好了。轩逸不信，与一位大夫大打出手，骂道：“我母亲还如此年轻，怎能就油尽灯枯了，莫不是你嫌我给的钱少了？”

澜歌劝住，招手让轩逸坐在身侧，她甚至绵软无力，只好躺着，沙哑地吩咐起后事。她说：“我下世之后，你将我葬在御水河边小山包后柳树下，那里是我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生前，我不能留住他，死后，我便留住这份思念吧。”

“母亲？”轩逸不懂，一个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的人，她为何要这般执念，至死也不肯忘记？

澜歌打断轩逸，再三叮嘱道：“一定要将我葬在御水的柳树下！至嘱至嘱！若背吾志，黄泉之下，不与相见。”

说罢澜歌便闭上了眼，摆手让轩逸退下。直到轩逸流着眼泪掩上房门时，第一次听到了澜歌的歌声，她用她沙哑艰涩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道：“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歌未完，声音却止。

轩逸赶忙推开房门，澜歌已经溘然长逝，他大恸大悲，哀哭不止。

歌楼的姑娘们纷纷前来吊丧，陪着轩逸收整澜歌的遗物随葬。轩逸打开了紧锁了多年的梳妆台下的柜子，看到了那枚发着幽幽绿光的貔貅玉佩，还有一个漆红色的胭脂木盒。玉佩的丝线已经腐朽，胭脂盒上的颜色也已经脱落，但是里面的胭脂也丝毫未动。

就好像，就好像这个盒子被人千万次怜惜地抚摸，但是从始至终都未舍得用上一点。

轩逸拿着这两样东西，哭着询问一直陪着澜歌的那个姑娘，“你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谁？他甚至从未出现过，母亲等了他整整一生，你告诉我他何德何能，配得上母亲一辈子的思念？你告诉我。”

她长叹了一口气，知道隐瞒不住了，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清，最后说道：“为了永安侯，老板娘一生未嫁，她是我在这世上遇到的唯一至情至性之人。”

轩逸心脏一紧，他此时方知自己并非澜歌的儿子，只是澜歌借他安慰了她的一生。他该恨她将他当做了悲伤至极时的替代品，可他又被她的真情感动至深，竟毫无怨念。

他告诉歌楼的人，澜歌的葬礼不用大办，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留在御水，留在那个她与永安侯初遇的地方。他将那枚玉佩与胭脂盒包好，准备让它们随澜歌同葬御水。

澜歌下葬的前一天，御水来了一个道士，告诉轩逸，澜歌的执念太深，只怕变成恶鬼，不能安息。于是，几近辗转，他们寻到了我，将我带到御水之畔。我看着澜歌的故事，也默默地在心里留下了眼泪，取出桃花笺，将澜歌的故事录在了“爱别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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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元五十八年，梁王最终攻入了晋国的王都，手刃了晋王，自己登基为王，将手下最为得力信任的常将军封为右丞相，追封永安侯为永安王，遵永安王遗言，将御水歌女澜歌追封为永安王妃，赐合葬御水。

晋王派遣常将军修缮了永安王旧府，赐于轩逸。

次年，轩逸弃文从武，拜在常将军麾下，征战沙场，成就了永安王又一代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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