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四十七年，距离宣义离开御水城已经整整十年，杳无音讯。悄悄告诉大家，本书首发，想更快阅读，百度搜索就可以了。

十年里，太多的人想要迎娶澜歌，向老板娘提亲，而澜歌统统拒绝了。直到歌楼的老板娘等离开人世的最后一天，也没能成功说服澜歌嫁人，抱憾离去。老板娘的离开，澜歌的青春不复，歌楼不再有往日繁华，澜歌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来。

她始终相信宣义会回来，担心他有朝一日归来寻不到自己。

这整整的十年，足够发生太多的沧海桑田般的大变化，唯有澜歌的情意未变。

十年前，宣义的突然离开，侯府的一夜萧条，让澜歌沦为御水城的笑柄，人人可以轻贱的对象。而这十年，时间太长，长到连御水都忘记了澜歌，那些笑柄谁也不屑再提及。而澜歌，她的容颜不在，歌喉沙哑，只有那份执着，执着于宣义未曾答应的诺言。

宣义曾说：“人无非贵贱，歌女王侯谁不以品相论？”为着这一句话，澜歌心甘情愿地沉沦，又心甘情愿地等待，她想，这份情，哪怕再等十年，她也愿意。

于是，澜歌养成了好些习惯，比如，喜欢去城门口散步，以便宣义归来，他第一眼便能让他看到自己。比如，她一旦听到马蹄声，便会立马推开窗户张望寻找，而结果，总是令人失望的。同样，她也落下了一些毛病，浅眠。房门的轻微响动，都会让她彻夜难眠，她误会那是归人，而那不过是一夜北风紧罢了。

因为宣义在十年前的雨夜离开，她极其害怕又讨厌下雨的夜晚，常常青灯之下坐到天明。阁楼内的姑娘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多少人曾经劝过她，往事如烟，该忘记的就得忘记。这个道理谁又不懂呢，但是澜歌啊，她懂，却做不到。

这日，澜歌精神不大好，午饭之后小憩了一会儿，刚刚睡得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到楼下一阵马蹄声，澜歌瞬间惊醒，掀开被子就冲到窗边，探头望去，那行人的背影甚是年轻，说笑着早已走远。又是一场误会，又是一场空等。

“宣义。”澜歌望着楼下所有的骑马而过的人，痴痴地期盼着有一个归人。王上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驾崩，传言太子与梁王之争惨烈无比，她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始终不敢承认。哭着蹲了下来，“宣义，当年你我相识之时，还如方才跑马而过的人一般年轻，如今，我头顶生了白发，皱眉叠起，你可还认得出我？你何时归来？”

有人敲响了房门，是一个楼里的姑娘推门而入，见澜歌又在哭泣，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原先，她初来歌楼，便常常见到澜歌临窗而泣，虽不知其中缘由，也还劝导几句。后来，日日如是，她也只当澜歌性子如此，便不再多话。

今日又见澜歌哭的伤心，抽噎的浑身抖动不能自已，她有些犹豫地走上前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板娘？”她见澜歌犹是伤心，想着楼下客人还在等她回复，只能勉强劝了几句，哭声稍微轻些，她才问道：“老板娘，有客人看重沁园的独特精致，想在船坞宴客，不知……”

“沁园？”澜歌哭的更加厉害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一笑，一时哭一时笑的吓得那姑娘不轻。而澜歌却忽然拉住她的手，问：“你可知沁园是什么地方？我和他第一次相识在御水，我们因饮水结缘，却因沁园定心意。自他走后，我常常独自一人在沁园坐上一天，假作他还在我的身旁，陪着我一起垂钓，一起喝酒。”

“他？他是谁？”那姑娘好奇地问道。

“我的丈夫。”澜歌笑着答道。

“老板娘已经成婚了？”小姑娘不敢置信，楼内人人多说澜歌是个待下宽厚，却有些性格怪异的老姑娘，谁能想到她早就出嫁了呢？

“是啊，我嫁给了这天下最好的人。他英雄善战，他视歌女与王侯等同，他……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他的好处。”她眼眶的眼泪还未干，只因她一笑，泪光精亮无比。她说：“十年前我们就成亲了，当时轰动御水，谁人不羡慕我，谁人不知道我和他的婚事？当初的歌楼人来人往，都想借着我去巴结他，可是……”

“可是……”澜歌垂下头，秀眉蹙起，眼睛一眨，眼泪又滚了下来，“他走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你告诉我，为何他能这般狠心，竟从未传一封书信与我，我明明告诉他，我会等他，他为何……他不相信我，还是……不，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澜歌有些激动，死死地抓住那个姑娘的手臂，竭斯底里地问道：“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对不对？”

小姑娘只能僵硬地点头，回答道：“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歌楼里的老人都走了，新人不知澜歌的故事，澜歌也从不提及以前，被人误会了这么多年。今日一听，才知里头大有缘故。小姑娘莫名地有一些悲伤，哀叹这个凄美的故事，又好奇澜歌所等之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能让名动御水的澜歌放弃那些求亲，甘愿等待一个不归的人？

“我就知道他还活着。”澜歌忽然苦笑一下，又道：“你可知喜欢一人的感觉？我另可他只是忘了我，娶了别的姑娘，也好过听到他不在人世的消息。我常常告诉我自己，再等一年，一年若是他还未归来，我便不再等待，可是，喜欢啊，思念啊，早已入骨，如何能不等，如何能忘记？”

那天，澜歌哭着睡了过去，袖口衣襟湿透，还是那个小姑娘伺候着她梳洗了，扶在床上躺下。而那个想要在沁园宴客的客人，被她拒绝了。她帮不了澜歌什么，那就最后帮她留住沁园的回忆吧。

翌日醒来，澜歌的双眼胀痛，常年的哭泣让她的眼睛开始模糊，她极其害怕自己眼瞎的那一天，害怕再也看不到宣义归来迎娶她的模样。澜歌惊慌地派人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前来诊治，大夫还未来，楼里却发生了另外一桩变故。

晌午的时候，有几个腿脚有些不便的年轻人，相约进了歌楼，点了楼里有名的曲子。他们一边赏曲，一边交谈起来。身着蓝色衣衫的人，突然叹了一口气，神情郁郁，一旁的黑衣男子问道：“好好出来喝酒，你叹什么气。”其外几个人也都跟着附和，要拿蓝衣者莫要扫兴。

蓝衣人说：“非是我扫兴，实在是有感而发。我们在这里听歌作乐，大将军却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我们此时还在享受的命，都是大将军给的，叫我如何能安心？”

黑衣人脸色立马垮了下来，也跟着唉声叹气。蓝衣人又道：“既然你们都有这心，不如我再去投靠大将军，大家一同上阵杀敌，不管明日生死，今日但求问心无愧。”

蓝衣人是个热血沸腾，极其有血性的人，奈何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黑衣人打断，冲他吼道：“我们如何上阵杀敌，就凭我们五个人三条好腿？不求建功立业，只怕拖累了兄弟们。大将军不正是怜惜你我，才让伤残者回乡吗？你这般不知好歹，岂不是白费了大将军的一番好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蓝衣人很是激动，突然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吓得台上正在唱歌的歌女一愣，跑走去叫老板娘出面。而这边，蓝衣人踉踉跄跄地走到黑衣人面前，大声质问道：“大将军与你我有救命之恩，象?城的战争焦灼，难道不该无出一份力吗？”

黑衣人一拳将蓝衣人打倒，还要再出手，被几个坐着轮椅的同僚拉住，相互劝着。黑衣人叉腰大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说我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当我不想去出分力？当初在战场上，你看的清清楚楚，就连用兵如神的永安侯都被当场斩杀，区区我们几个人，是能攻下一个城，还是夺敌军旗？只怕不连累大将军便是幸事了。”

那黑衣人话还没有说完，便听楼道边上“哐当”一声，澜歌震惊，失手推到了一个花瓶。她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还是坚决推开了那歌女的搀扶，脚步虚浮地冲到几人面前，颤抖地问道：“你……你刚才说永安侯……怎么了？”

黑衣人不答，他还在猜测澜歌的身份，澜歌已经等不得了，追问道：“永安侯怎么了，他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黑衣人被澜歌悲切的神情惊住，一时不察，就说出了真相，“永安侯战死沙场。”

“他……他，他死了？”澜歌大恸，呕出一口鲜血，她拉住那歌女便问：“我是否听错了，他说永安侯死了？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不会的，不会的！”澜歌嘴上不承认，但是失神的双眼，颤抖的双手早就暴露了她的心事。

突然，澜歌又推开那歌女，再一把抓住黑衣人，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再问：“你所说的永安侯是御水永安侯宣义不是？”

“晋国哪里还有第二位永安侯？”

“他……还是抛下了我。”澜歌失去了最后的力量，漠然倒地不起。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声大哭，只是不断低喃着“宣义”二字，眼泪不绝。

蓝衣人一行一看澜歌这副模样，好像生不如死，既不敢上前去搀扶，又不敢仔细打听她是永安侯的什么人，为什么会这般的痛苦。还在他们犹豫的当口，歌楼里的姑娘们听说老板娘出事了，纷纷跑来，又是请大夫，又是搀扶相劝，可澜歌就好像还在呼吸的死人一样，任是怎么呼唤，都好像不中用了一样。

他们一行一看，哪里还敢打听，只有赶紧离开了歌楼。

大夫那日凑巧去了外城，重新请了别家医馆的大夫过来时，澜歌已经流了整整几个时辰的眼泪。大夫一把脉，摇摇头，说道：“病可治，只怕这双眼睛却治不好了。”

这一病，澜歌在病榻之上躺了半月，每日都是从前的那个小姑娘过来与她作伴，说说话解解闷。只是，多数时候都是小姑娘自言自语，澜歌或是不说，或是一开口便问：“宣义，他回来了吗？”

小姑娘往往都只有忍着眼泪，强颜欢笑地回答道：“就快回来了。”

那日那行人走后，她追去问过，晋王驾崩以后，太子登基，视梁王为眼中钉肉中刺，出兵攻打梁王与永安侯，几次交战，梁王因兵力悬殊，节节败退。永安侯兵行险招，自己牵制住了晋王的主军，麾下的常小将军从侧翼围攻，这才胜一仗。

晋王的军队为此半月不敢出城，梁王大封了将士，常小将军被封了大将军，而永安侯宣义，在一场焦灼的战场上身中数箭而不倒，得了个英勇无敌，马革裹尸的美名。

但是这些，她哪里敢告诉澜歌？她唯有期盼着“他会回来”的这个谎言，能骗的澜歌暂且活下去。

澜歌活了下来，但是心却死了。这一病之后，她的眼睛也彻底看不到了，她还是习惯地听着窗外的马蹄声，偶尔会对天说话。她问：“我一生所求，唯有一个宣义而已，他在时不能娶我，他去时，我双目失明，莫非这些都是你的意思？你告诉我，都是天意吗？”

这天晚上，小姑娘又来澜歌的房里陪她说话，一见房内黑黢黢的，便顺手点了灯，抱怨道：“天都暗了也不见那些人来点灯，老板娘也该说说他们，免得一个个的都懒得再动，平白委屈了你。”

“我已经看不见了，点不点灯还有什么用？”澜歌坐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在袖中抚摸着貔貅的玉佩，回想着那日御水边的初次相遇，时而甜蜜，时而痛苦。“也好，也好，他都已经不在了，我还留着这双眼睛有何用处？”

小姑娘一怔，才知自己大意说错了话，收回了点灯的手，陪着澜歌在黑暗里静坐。好半晌，屋里实在静默的可怕，小姑娘才强打精神说道：“听说今日城中来了一帮小戏，很是聪明厉害，可怜都是些几岁的孩子。老板娘心善，改日也去听听他们的歌儿，给他们几个赏钱，好叫他们过活。”

澜歌实在不忍打断小姑娘的心头，不好辜负了她的好心，只能勉强应道：“改日你看着天气大好了，备了茶点，就请他们来楼里坐坐吧。对了，我玉佩上的丝线断了，你明日帮我去请城中最好的匠师来，不计多少钱，总要最好的才行。”

“那玉佩……”小姑娘从没见过澜歌戴过什么玉佩。

“是我夫君留下的。”往日的信物，今日的遗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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