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一看手表，晚上十点钟。雨下得又大又急，他站在火车站的屋檐下，依然免不了被些许溅湿。

他拿起手机拨给家里的太太：

“雨下太大，等雨小点再回去。”他说。

“嗯！”她正哄着小孩睡觉。

他牵着脚踏车，突然有了欣赏这雨景的心情。台南火车站前多的是晚上补习班下课的学生，打打闹闹地在他面前匆匆而过。他不急，赶着要做什么呢？

或快或慢，总是会回到家。就像人生循着一定的schedule。

医学系毕业后，进了医学中心的小儿科训练。接着是结婚，对象是大学时代的女友。婚后离开医学中心，到学长诊所上班。太太是中部人，但不排斥一起回台南老家。虽然只算诊所合伙人，但薪水加抽成月入也有三四十万。于是在老家旁买个透天厝（不和父母同住是太太唯一的要求），她辞去工作，专心带小孩。原本开着老爸的老喜美从台南到永康上班，无奈车老毛病多，禁不起一再修车，于是忍痛换了新凯美瑞Camry（一下子就升级到Toyota的顶级车，他很不习惯）。怕新车太招摇，不敢开车去诊所上班，于是他开始每天骑着脚踏车到台南车站，坐上通勤火车到永康看诊。

奇怪吗？他觉得很舒坦。

低调，是一种安全。

出生于一个老师家庭，姐姐妹妹都投入教职。他从小功课优秀，但不是第一名。他知道，也认同，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比他更优异、顶尖的人。他尽力读书，是不想被认为老师的小孩功课不好，拼不到永远的第一名，倒无所谓。他很安逸地躲在这个中间，因为极端会带来不平凡的注意。

低调、安全，他觉得很好。

就这样一路平安地上了医学系，父母荣耀且放心。只是初中男女分班、高中读男校、医学系又是男生为主（班上女生只占十分之一）。女医师个个都自视甚高，也曾经有女同学暗示好感，但他终究不习惯。

“有点被挑选的感觉。”

超乎常理和习惯，会带来恐惧。

于是社团认识了女友，中文系，一样平凡，他喜欢。于是两人一路走来，毕业后她考取教职，他进入医院训练，然后结婚，像闪电以后必有打雷一样的自然。

照着走，照着大部分人觉得应该怎么走，在走。

迁居台南，彼此都没有问题，毕竟都不习惯台北的浮夸。接着小孩出生，她辞了教职，当家庭主妇。接送幼儿园，安亲班，小学，美术、音乐、英文才艺班。他勤奋工作（几乎不休息），努力赚钱（虽然不是业界翘楚），多存一点钱，安心。或许追求平凡的人，对未来都有许多恐惧感。

虽然吃、用平实，但小孩读双语学校，才艺安亲等费用愈来愈多；车虽没贷款（他不买能力范围以外的车），但也花了快百万现金；房贷不多，但父母孝亲开销也占一些。这些都会减慢他存钱的速度！

因为学长都说，赚到五十岁，就准备要退休了。

于是一堆银行理专纷纷找上门。各式各样的投资组合纷纷出笼！从传统定存（没有理专会推这个，没有规费）、外币定存、股票、金砖四国投资、海外基金、定期定额基金、连动债（保本型、投资型）、成为VIP手续费可以打几折、免收账管优惠等等。银行理财贵宾室成了太太接送小孩后最常去的交谊厅，喝茶聊天看行情。往往回到家会告诉他：为了小孩教育基金买了定期定额基金每月二万，买了投资行保险每月五万（可以节遗产税啦！），买了医疗险意外险癌症险每月两万，连动债、外币定存每月几万几万等等。

然而，一个个金融风暴，他俩吓坏了！

台股趋势未明，美国次贷风暴，冰岛破产，欧元区国家一个个崩盘，甚至欧元不保？连动债暴跌……为什么这些突然和他息息相关呢？他的平凡生活在哪里？

十年来的千万资产，居然可以在几个月剩下一半！

那是几十个月的辛苦工作，可以买数十辆Camry，十几辆奔驰车。更惨的是，健保财务困窘，服务不减，收费不增，只好大砍医院诊所给付。同样的工作，甚至更多源源不绝的病患涌来，收入却逐年下降。从月入五十、四十、三十……接下来呢？

看着雨渐渐缓和，他有点不想走。

累了，白忙了一场？

希腊，冰岛，这些欧元区的国家他从来没去过（都想着退休后好好去玩玩），怎么那么远的国家也会让他烦恼呢？

骑脚踏车通勤上班，开国民车接送小孩，住的是平价房子；时间都花在上下班看诊，也没什么运动习惯；病患要求愈来愈多，收入却愈来愈少；小孩要赢在起跑点，所以画画、弹琴、围棋、跆拳道、英文、潜能开发、亲子互动（当然是太太一起去上）。几乎一样也没漏掉！

每个人都忙成一团，忙得不快乐，感受不到安心和幸福？

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十岁的他，怎么看得到五十岁的退休！怎么可能！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包包上的水珠，顺手拿上7-11的小飞侠雨衣套上。

跨上脚踏车，他决定了！

就冰岛和希腊吧！下一个月全家一起去走走，好歹看看这让他失血大半的欧元国家到底长啥样！

可小孩要上课要补习……

下个月是诊所旺季，不妥。

还是等明年，等暑假小孩不用上课？

还是……再等？

他想着想着，直到没入下着小雨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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