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是写给即将进入医界，或和医界发生关系的你（医师的父母、夫妻、男女朋友……）。

亲爱的你：

首先，还是恭喜你即将进入医界。

我，是一个进入临床医界十二年，担任主治医师七年的骨科医师，应该够你称一声“前辈”。于是在此，前辈有些话，想对你说。

这些话，课堂听不到。因为教授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课堂里依旧传颂着史怀哲和南丁格尔的伟大。的确，崇高的道德教育，是学校必须做的。但是对于残酷的事实，不一定有改善。如同太咸的汤，加糖并不会改变味道。

对于现状，社会上唯一做的作为，只是把讨论医疗纠纷的课程增加。

进入医界，是一条不归路！

现今七年制的医学教育，你很难中途离开。虽然大部分时间如同一般学校在课堂上课，进入医院实习后，才开始接触临床实务。无论如何要撑到毕业，才有基本的学士学位。若此时才想转换跑道，已经有点老大不小了！

于是拿到毕业证书，通过医师考试，取得医师证书，开始进入医界。

“Thisistheworsttime，thisisthebesttime！”

我所处的，以及你即将面对的，将是难以想象的严峻时代。

第一，众所皆知却无人强调的：医疗是高风险的行业！医疗属于侵入人体的行为，在美式的价值观全球化的情况下：“生命是无价的。”医师（追求生命的事实）和法官（追求社会的事实），都属于追求不可能的事实。都只能达到人的事实（证据的事实），达不到神的事实（事实的事实）。然而法官误判的风险由社会群体来分担，医师误判的后果则由医师自己承担。保费有限，理赔无上限（健保局的服务无上限，法院的判赔不可限），将是工作的常态。因为你所处理侵入的，是人类最重要的资产：“生命！”

第二，也就是最惨的一点：当你已经很惨的时候，众人还觉得你很爽！这是因为我们的前辈们曾经拥有过美好的医疗时代，享有丰厚的收入，美好的名声，高尚的社会地位。这种社会印象尚未退去，而环境已经满目疮痍。在医师月入百万的时候，月入五十万就是史怀哲；而现状是，你已过得比史怀哲差（至少他享有高尚名声），还可能被骂没医德！

考试的时候，最讨厌写复选题吧？为什么？因为错一个，全错！走入医界，你的一生就是复选题：“一千个，一万个病人没事，不等于下一个病人没事！”

无论如何，你将得不到同情（因为同情已施舍给病患）！

这个社会，已经患了对正义的集体懦弱！

第三，最实际的问题，你赚多少钱？

“钱，是最单纯，最实际的东西。”铁人二十八号说。

“没钱，树上也长不出来！”台北Michael哥说。

“做手机，做计算机，写软件的工程师，年收入大概二百万吧！要看股票价格！”电子业通灵副总说。

医师的收入，依科别、工作环境（医院、诊所）有些差异，但根据非正式的消息：

“政府在规划全民健保时，预计将医师薪水维持在平均薪资的三到五倍（约十二到十五万）！”

各位晚辈：这个目标，已经几近达成了（如果你是一个老实工作不乱搞的医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达成，不是藉由资本主义市场机制，而是纯粹以政策力压缩的。医师已经单纯地成为健保局的雇员！

最后一点：虽然是雇员，但你没有退休金（除非在公立医院上班的公职医师）。

“……台湾人只花费不到美国人三分之一的费用（仅约占GDP的5.9%）。由此观之，我们如何能不珍惜现有的健保资源？只不过，如此成就的基础，相当大的成分是建立在政府运用各种制度对医师的剥削与医师的自甘奉献上。倘若有一天台湾医师再也无法承担如此重担……”

——黄惠铃《康健杂志》35期《别让医院杀了你》序文很难得，有人说得出医师需要同情的事实！

以上这些，就是你的未来，了解吗？

我知道你们不担心。

从小到大，你们都是团体中最受瞩目、最优异的一分子！科展从没怕过，电脑都有黑客实力，小提琴拉流浪者之歌，游泳金牌也有！资优班从小读到大，去台机电鸿海的那些人，每次考试都输我！

我立志要当医师济世救人（其实是爸爸当年有遗憾，加上去看病又受了一股鸟气）！

不论什么问题什么环境，我从不曾怕过！

“Lifewillfindit'swayout。Doctorswillfindtheirwayout！”

当主人对奴役颐指气使，奴役会在菜里面吐口水，汤里面撒泥巴！

但那是低下人的报复，不是高尚人的反扑！

于是内科医师不只开药，还兼卖保养品，代言养生补药。外科医师努力把支架、钢板、人工材料加到身体里。没得玩的就走健保外，美容、减肥、养生、健检人满为患（医师、病人都满）。没病的最好医，最需要医；有病的不能医（赚不到，赔不起）。钱一定要赚到，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所谓“优秀”的基本配备，是至少要有优渥的生活！

开Toyota，搭捷运，住三峡，那是平凡人才做的事！

在拥有二十几年读书生涯的光荣后，谁会甘于平凡？

你问自己：“AmIadoctororamedicalbusinessman？”

这些问题，学校老师不会教你，但你很聪明，根本不用教！

只是，现实社会，有些人会不客气地提醒你的平凡！

站在检察官、法官面前，陈述你有多努力，你很平凡。

站在健保局面前，陈述你的治疗符合健保规范，你很平凡（教授也和你拿一样多的给付）。

站在生命面前，无能为力，你很平凡。

生命，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改变。

但是，你必须努力。

台湾人说：“怕热，就别进灶脚。”

我知道你不怕，只是我不知道你要扮演什么角色。我仍期待你有热情，你有专业，你有操守，并不是因为我也是个医师，可以一起享受医师的地位。而是因为终有一天，我会是个病人，需要你以及许许多多后生晚辈的照护。所以我不敢放弃希望，期待你们赢得我的尊敬。

最后，还是要提醒你们：

真的要当医生（Doctor），这条路将是辛苦而没有荣耀的！

还有，记得医学伦理演讲规定要签到及签退，否则你就没有医学伦理！

§§Part03四十岁男性医师的生活我也知道，躺在悦榕渡假村的日子，可以很缓慢。

马尔代夫的海，很蓝。

非洲的饭店，大象会在早餐桌旁闲逛。

这些是那群在电视上耍嘴皮子就会赚很多钱的人才能去做、去享受。

而我们过的是真实的生活。

这世界有一百二十万种对立的想法，村上春树说。

这世界有一百二十万种对立的生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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