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斐最近经常抽空来看我，陪我说话。其实我知道顾氏集团正处于关键时期，他并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

他对我的关心无微不至到让我害怕，我害怕这是他对我最后的温柔。

我时常从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被无形的手拉入深渊。嫁到顾家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是都心惊胆战的。

医院的窗外有杜鹃鸟聒噪不已。

我翻了个身，企图再睡一会。

杜鹃，又名布谷，常栖息于植被稠密的地方。医院楼下就几棵树，居然会出现这种鸟，倒也是稀奇。

迷迷糊糊间，我这么想道。

实在太吵了，我于是干脆坐起来，盯着大开的窗户发呆。

视线模糊间，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经历。

那时候我是整个孤儿院最瘦弱的孩子，倒不是因为院长不给我饭吃，而是我无论吃了多少，吃得多好，都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病殃殃的样子。后来孤儿院的孩子们就给我取了个“竹竿”的绰号。

第一次见到杜鹃鸟是在一个芒种时节。当时我觉得这鸟叫得很奇怪，不是“叽叽喳喳”地吵闹，总觉得像是在说话一样。

当时我坐在桌子前看童话书，窗外突然一片吵闹，我就趴到窗前看。

原来是院里平时最调皮的几个孩子抓住了一只鸟，正逗来玩。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细绳，把那鸟的一只脚拴在树上，扯着它的翅膀逼迫它飞，或是跳起来。

孩子最单纯，也最无知。

那只鸟被一群野孩子团团围住，惊慌失措地缩成一团，紧收着翅膀，沙哑地悲鸣着。

捣蛋鬼们像平时对待我一样地对着小鸟大吼大叫叽叽喳喳。

我不敢出去制止他们，我知道并没有用，他们可能连我一起拴在树上。

“喂！”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我和作恶的孩子们一齐望向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男孩。

“你们再这样欺负一只鸟，我就去告诉院长了，叫你们晚上都没饭吃。”那男孩走近了，这样说道，声音里有着不符合同龄孩子的清冷。

带头的胖孩子不服气地回道：“你是谁啊，你说告诉院长院长就相信啊！”

“不相信那我现在就去叫院长。”男孩这么说道，作势要走向院长的办公室。

一群小孩瞬间“哄”地一下作鸟兽散。

我松了一口气，眼看着那男孩走近小鸟，解开那鸟腿上的绳子。

他突然抬头望向我。

我被吓了一跳，张着嘴呆愣在原地。

“喂，你，”男孩皱着眉冲我嚷道，“只知道看热闹的吗？”

“我……”我翕动着嘴唇，却没能说出辩解的话。

男孩白了我一眼，捧着小鸟离开了。

而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窗前良久，良久。

那个男孩就是现在的顾辰斐。

我的丈夫，顾辰斐。

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将我拉出回忆，我扭头一看，是我回忆里的主人公。

顾辰斐手中端着一只塑料碗，见我醒了，他大步走过来，问道：“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不早了。”我看了眼手机屏幕，09：00。

顾辰斐笑笑，在病床边坐下，打开碗盖。

是一碗排骨汤。

“你买的？”我好奇地问道。

“我不会做。”他这么回答。

想起刚结婚那会，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现在他居然会为我买汤了。

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心悸。我残破不堪的过去如鲠在喉，始终都是我配不上他。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

顾辰斐执意要亲手喂我喝汤，我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地张嘴。

“老人家们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给你买了排骨汤，你要快点好起来才是。”顾辰斐碎碎念着，一边把汤吹凉一边送到我嘴里。

“顾辰斐，”我刚咽下一口汤，另一勺已经送到我嘴边，我却开口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辰斐收回汤匙，有些好笑地问我：“需要问为什么吗？你是我的妻子，我难道应该对你恶语相向？”

话是这么说，但是……

明明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再说话，默默喝汤。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总觉得顾辰斐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仔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眼中充满了怜惜。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刻意陷害，没有顾峰，没有沈眉，没有周敏，只有我们两个。只有我，和我的顾辰斐。

但也只是痴人说梦而已，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顾辰斐他……大概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吧。我也应该知趣，贪婪地享受这最后的温柔了。

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砰——病房门却突然被大力打开，我被吓得惊叫出声，顾辰斐手中的汤也洒在被单上。

婆婆拿着一叠照片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苍白无比。

“顾辰斐——”婆婆站在病床前扬声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气死我？”

“妈。”顾辰斐面色不改地收拾好碗勺，低低地喊了一句，接着说道：“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这里是医院。”

“回去？”婆婆显得更加生气，看向我的目光好似要将我灼出一个洞，“这种媳妇你还顾着她的颜面？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我今天非要让她知道她顾清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做出这种事情，你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最后一句话的语调陡然升高，我被婆婆骇人的表情吓得说不出话来。

语罢，婆婆将手里的照片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迸裂，我看见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暧昧不明的灯光，穿着暴露的女人，满腹肥肠的男人，谄媚的表情和亲密的动作。

那女人就是我。

这就是我见不得人的过去。我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刚刚喝下去的汤好像不听话一样要翻涌上来。这真实得不像话的，确实发生过的过去，如今成了我最为难堪最为反胃的屈辱。

它将我最见不得人最堕落的一面撕裂开来，展现在顾辰斐面前。我羞愧得说不出话来，我甚至没有勇气看那些照片，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侧过头去。

“你还知道羞耻？”婆婆见我不敢看那些照片，语气愈发凶厉，“陪酒女？你当初做这事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你也会有羞耻心？”

“妈！”顾辰斐低喝一声，“清莞身体还没好，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婆婆十分不赞成，“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出生低微，为人做事应该还过得去，没想到你连品德都这么低下，这种工作也接受，天知道你和你所谓的‘顾客’都有些什么交易。我顾家长子居然娶到这样的媳妇，你知不知道这种照片要是流露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顾家？会怎么看待顾辰斐？我们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算了，不能把顾家的脸一起丢了！”

是，是我的错。

我无话可说。

婆婆说的句句在理，甚至如醍醐灌顶。但我真的没想到这么多，我怎么会忍心让顾辰斐陷于不幸的境地？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够见到他，能和他在一起……

如果真的像婆婆说的那样会给顾辰斐带来这么糟糕的麻烦的话，我想我一定会死的，我会死掉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以为顾辰斐会就此噤声，没想到他却对自己母亲这样说道：“妈您也不清楚事情的起因，我相信清莞，她不会做出格的事的，您倒是应该想想，有人居然拿这种照片给您看，是什么居心。”

我抬头望着顾辰斐，他眉头紧皱，却一脸认真与理智。

他居然……选择相信我。我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狂喜。

一切都不重要了，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我，全世界都认为我出身低微，只要顾辰斐相信我，我就不在乎这全世界。

婆婆盯着顾辰斐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不管是什么人给了我照片，我相信她只是想提醒我，我的儿子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是不想我们顾家丢脸。顾辰斐，你好好想想，做过陪酒女的女人，如果以后做出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这样不检点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顾辰斐眼中微弱的火光闪了闪，突然熄灭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绝望过。

“我……不会做对不起顾辰斐的事情的！”我拉住顾辰斐的一只手，殷切地看着他。

辰斐啊求你看我一眼吧，我对你的感情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顾辰斐的手指动了动，但并没有甩开我。

“你闭嘴！”婆婆厉声训斥我，“我在跟我儿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婆婆这样生气，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顾辰斐大概也不应该为我这样为难吧。

“嘟嘟嘟——”

这时病房门口传来叩门声。

“我来看看病人——啊，阿姨也在吗？”周敏一身白大褂走进来，看见婆婆，一脸惊喜的表情。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