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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大学校长鹿长思放弃了清晨与本校与会人员共乘一班飞机返回H市的机会,把机票让给了旁人,自己则改乘晚七点五十五分的最后一班飞机再走。他已经是在站最后一班岗了。他想在这个风光宜人的地方散散步,想想事,一个人呆一呆。已经六年了,自从当了校长,他一直过着“开会有人找,吃饭有人陪,回家有人追,睡觉有人催”的生活,人走到哪里事跟到哪里。想起这一段经验,他疲劳中不无得意,得意中又似乎有些惨淡。
他的同事们是早晨六点十分走的。他七点半来到饭厅,看到一连几天熙熙攘攘的饭堂突然冷清起来,不免感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吃着千篇一律的花卷、腐乳、稀饭和煮鸡蛋,想象着今后的日子,那可真是只有生活的生活,叫作生活生活化了。他想起一个老友的话:关键是要有自己的专业、爱好和一二知己。
服务员走过来:“您是鹿校长?”
是。
服务员说是有您的电话,找到饭厅里来了。
什么事?他狐疑着,原来是一个噩耗:他十分器重的一位——他本来想说是青年人,他带出来的第一批博士生中的最优秀者,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小吉,于昨天夜间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他心情不好,今年这个年头究竟有什么问题?带走了许多人。李教授,比他大三岁,张副校长,比他小两岁,赵主任,与他同庚,生日比他小十六天,都相继去世了。有人说是因为图书馆前的一个现代派雕塑不好,破坏了风水,“妨”(读方)死了这么多人。没有办法,那个华裔雕塑家在国外发了财,要给学校五万美元,条件是学校大竖特竖他的作品。他的妖魔化雕塑的竖立地点,是艺术家自己选定的。而图书馆翻修用的是香港巨富沈大才的钱,现在这个图书馆已经改名为大才图书馆了。如果他再多捐一点,会不会把长河大学更名为大才大学呢?
他想起在大竖特竖毛主席时期下乡劳动期间与农民谈生死的情形来了。一位农民老大妈说:“老鹿,人这一辈子也太快了呀!”鹿长思想了想,说:“也还可以吧。”也许是那时他自觉年轻,觉得死不死的事儿离他甚远,也许他下意识地控制自己不要在贫下中农面前暴露什么不健康的情绪,反正一切唉声叹气都不健康,而只要不健康就是反动。农民老大妈看到自己关于人生无常、寿命苦短的嗟叹得不到响应,便对鹿长思说:“唉,老鹿,这人,他就是愿意活着的呀,还是活着美呀,唉!”她忧伤地离开了鹿长思,使长思回忆起来怅怅不已。
转眼,二十年过去,老大妈想来早已不在人间,现在轮到他来慨叹人生,进行人生的终极关怀了。
这时他的眼睛一亮,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是她,是郑梅泠。你没走?呃,你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啦。
郑梅泠穿一身浅灰色套装,外加一个深色坎肩,布料以棉为主,又有些麻的成分,纤维历历可见,朴素乃至粗粝中,显得极其精致。她头发灰白,身材苗条,眼角上堆积着细纹,然而眼睛的灵动与深情,仍然使鹿长思惊叹。她的左腮上长着一粒痦子,显得楚楚动人。她说话的声音也很中听,不慌不忙,不娇不露。只是她的面色似乎不太好。一说,原来她也是改了上午的航班,改成今晚走。
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见到郑梅泠,鹿长思想起的是四十多年前他们上大学时候的事。他们是同班同学。那时候,郑梅泠亭亭玉立,仪态超群,她爸爸又是副省长,那时候的郑梅泠离他这个其貌不扬的穷百姓是多么遥远呀。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文革”后听说她也回H市来了。她分到了卫生部门工作。而他是在教育系统,素日无缘谋面,这也是隔行如隔山吧。现在的郑梅泠呢,她果真已经老了么?然而,在他的心目中唤起的仍然是青春,是往事,是对四十多年前的那个骄傲的公主的记忆。往事总是与故人同在。原以为往事已矣,遇到故人,忽然发现,往事还栩栩如生呢。
瞧人家的命!四十年前,她是副省长的女儿,紧接着是副部长的妻子,现在,她是厅长的母亲。他早已知晓,她的儿子新提升为人事局长。只是在H市的时候,他无缘与郑梅泠见面,他没有借口也没有必要去找她。而偶尔在一些场合见到人事局长时,他也从没有发现过与人家谈论局长姆妈的必要。
这次真巧,他们在这个湖边旅馆巧遇,他们一同选择了或是被安排了(?)与别人不同的一班飞机,他们都得到了一个额外的几乎一整天的“假期”。他们说,早餐后要一起到湖边长堤走一走。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他有话对她谈。
春水走上长堤的第一座桥叫“春水”,这使鹿长思立即想起了冯延巳的词,想起南唐中主和后主,想起中国历史上有多少变乱和厮杀。这座桥很大,是不久前翻修的劣质洋灰钢筋桥。式样上则力求古色古香,特别是桥栏杆做得还算可以。桥边的垂柳浓密沉郁,团团簇簇,青草丛生,杜鹃花败落错杂,十姊妹鲜艳夺目,桥下的水绿如油脂,显得过于沉馥,又有一些食品包装纸、塑料瓶之类的物品在水面漂浮。每天早晨都有专人打扫,但是众多的素质不高的游客的破坏力是够可怕的。鹿长思怅然,他来晚了,他已经失去了那个萌动的与纯洁羞怯的春天。这里的柳丝本来是以纤细柔弱闻名的,现在呢,柳条丰满厚重,如山丘如锦缎如烟云重叠了。
桥上熙熙攘攘,挤满小贩和驻足观看的人群,丝巾手帕、绸伞布伞、古钱银元、镜框印石、拙字劣画、(健身)铁球玉球、酥糖麻饼、香烟槟榔、打火机钥匙链直至看手相的算命的应有尽有。郑梅泠居然看什么都有兴趣,在一处卖字的地方看了老半天,那算什么书法呢?笔画曲曲弯弯,哆哆嗦嗦,在字上用红绿颜色涂上了小毛毛,每一笔画都翅膀一样地长出了羽毛。她又在一家所谓“电脑”画像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无非是通过扫描把顾客的形象输到微机里,再用打印机把它打出来。她看了看,回脸向长思粲然地一笑。她是如此的欣然得趣,倒像她刚刚看到的是乌兰诺娃的芭蕾舞表演。纯洁的笑容使长思如沐甘霖,甚至对人众与环境的牢骚也被冲洗掉不少。刚刚他还在想,这个郑大小姐,真是天真与轻信呀,要是他,他可不会挤在这样的脏乱挤臭与假冒伪劣氛围里。他想,利用今天共同散步的这个机会,一定要把小周的事情告诉她,要请求她转告她的儿子,不能让小周那样的野心勃勃而又不择手段的人钻了我们的空子……
他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他不忍心破坏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窈窕、精心穿戴的女子的笑容。郑梅泠的领口别着一枚胸花,是镀金的胡姬花,那是真的花朵,在盛开的时节浇上金,使鲜丽的花朵凝固为金饰,早早地永垂不朽。他知道这种金饰出产自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也许晚宴才适合佩戴这样的小装饰,她是多么重视这次散步呀。
“现在的人啊,可真有意思……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里。‘文化大革命’串联时,这个省最厉害了,一个晚上就杀了几十个地主和地富家属……武斗的时候动用了高射炮、炸药包。”郑梅泠说着咧了咧嘴,好像不胜疼痛似的。
鹿长思沉默了,这是刻骨铭心的创痛。他想起了妻子,她是在那个年代走了的。她有特别细的眉毛,她的手心常常有点热,她喜欢吃萝卜干拌毛豆,她说她是属兔的。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哑,急了就会出现一种吱吱叫的声音,倒是不像兔,更像一只麻雀。她喜欢背诵高尔基的《海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被莫名其妙的风暴吞噬啦。
风暴。和平。风暴。和平。“你愿意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不着边际地含含糊糊地问。
“挺好。雨后的晴天最好。春天最好。挺好。”她不经意地说,笑容就像天空一样灿烂,喜意就像春光一样明媚。
她觉得现在还应该算是春天,而长思觉得它应该算是初夏了。
他回忆起一九五八年联欢会上一次朗诵诗,歌颂莫斯科的灯光胜过了天上的星星,而克里姆林宫上的红星照亮了全世界。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歌颂和向往苏联,后来他的青年时代与苏联分道扬镳,他们与苏联化友为敌。这一切就是在他们那次朗诵后发生的。那次朗诵到最后,是两个人激越的齐诵,而且两个人都抬起右臂,指向前方,像检阅陆军分列式的元帅。他们都看见了伟大十月革命开辟的新世纪曙光。
但是,为什么,她嫁给了一个老头子呢?他不相信一个诗朗诵得极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会贪图一个比她大十七岁的人的级别。他相信,她该是一个宠坏了的孩子,她会任性却不可能委屈自己。这次他才知道,她的“老伴”已经死了三年,那人是一个副部级国营大厂的党委书记,可惜在“文革”结束后的“揭批查”中碰到了麻烦,近十余年一直郁郁。她有七年时间——或者更长——每天的全部生活重心就是照顾卧床不起的老伴。每年春节前夕,她都出席组织部与军区召开的老同志茶话会。她说她在老同志茶话会上看到过鹿校长——为什么竟没有与他打招呼?这样的会参加的人真多。是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功臣们都老啦。他悄悄地看了一下她的侧面,她的侧脸有点发青。他心痛。
揽月第二座石桥的名字是“揽月”,它的特点是上到这座桥上,视线全无阻挡,能够尽情欣赏湖光山色。你看到的是一片月白和闪烁,是一种介于雾气和光线之间的空气的形体,这空气并不虚空,它充满了春天的颜色,孕育了一种准备勃发的能量、一个混沌的精灵——你不知道这精灵是吉是凶,是祸是福。你还闻到了一种又腥又鲜、又生又暖的气息,好像是小虾、莲藕、蒿草和桂叶的味道混合到了一起。这股气息愈闻就愈甘甜,甘甜如野果泼醅,吸到肺里舒畅无比,令你解开紧蹙的眉头。然后你看着平静得近乎无奈的湖水和幽雅得近于畏缩、谦卑得令你心急的远山的曲线轮廓,似乎是素常包围着你压迫着你的许多鸡毛蒜皮和疙里疙瘩以及明枪暗箭流言蜚语被推倒和驱散了,似乎是你的眼睛被药水洗了个通透,一下子少了那么多灰尘、烟雾与毛刺。尽兴,无碍,反而觉得有点空旷,或者叫作寂寥什么的。走上这座桥鹿长思立即想到了自己的退下来后的生活,他盼望了很久了,他希望早日离开行政管理的岗位,专心写完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开了头的关于魏晋文士的著作。现在,退下来的日子已经近了,这次的出差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恍惚又有些空旷起来。
尤其是,目前呼声最高的继任人选是小周,而他在四个月前发现了——他多么希望不是他发现的呀——小周自己化了名又借用了许多德高望重然而重病在身已经基本上失去了自主能力的老教授的名义上书,不停地上书。一个是告他的竞争对手小吉的状,上纲上线,无中生有地泼污水;一个是肉麻地吹捧他自己。他无法一一去询问那些所谓上书的老人家,他只对证了两位,两个老人家都说他们的名是小周代签的,他们只知道个大概,不知道上书的具体内容,他们是看着鹿长思的面子,才信任了小周——都知道鹿长思是小周的恩师嘛——允许小周用他们的名义上书……该死!他痛心地撤销了对小周的支持,变成了小周继任一事的反对者至少是怀疑者。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一走到这个桥上我就想起老人家来了。要说老人家的这个精气神,真了不起!”郑梅泠说。
“可是发表这首词的时候,毛主席的精气神已经不太好了。”鹿长思叹息着。
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了过来,温柔委婉,又显得平庸,大约是苏北民间小调,令人想起迷人的吴侬软语。他记得郑梅泠当年说话是有一点江南口音的,四十年不见,她怎么普通话说得这样标准起来了呢?她的那些嗲嗲的齿音和舌音哪里去了呢?
笛声来自一株法国梧桐树下,绿得很晚的法国梧桐也已经枝叶纷披了,江南盛景,令人泪眼婆娑。
“真好听。”郑梅泠说。
“你一向都好?”鹿长思问。
“谢谢。我……”她迟疑了一下,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我每天主要是料理他,他没了,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人生真正快乐的时光并不会很多。老人家的词说‘人生难得开口笑’,我回想,我这一辈子开口笑的次数已经不少了,特别是近十几年,过去做梦也做不着的事情我都赶上了,落实政策呀,职称呀,出国考察呀,获奖呀,调工资呀,分房子呀,我还当上了全国妇联的执行委员——包括今天我们在这里走一走,我真高兴。我是个平凡又平凡的人,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今天这样的日子,这是真的。在意大利的罗马街头,我喝了一小杯浓咖啡。我想起‘文革’当中对我的斗争来了,我家里有一张达·芬奇的素描像,红卫兵就说我想叛逃意大利……我真的是很高兴很高兴的呀。”郑梅泠感动地说,以至于鹿长思不敢看她,他怕她的泪眼会使自己失态。她本来也不妨向他发发牢骚,关于下岗呀腐败呀治安呀物价呀什么的,至少可以回顾一下“文化大革命”当中她父亲和她丈夫的遭遇……她怎么什么都没有说呢?她怎么张口闭口只知道说“老人家”呢?她怎么会满足于职称房子执行委员之类?她是多么天真多么轻信多么世俗多么好对付呀。
“回去,我也就该退了,该养老了。”鹿长思说,“我本来也该满足啦,总算赶上了这十几年。有时候我问我自己,你究竟还想要什么?社会的矛盾,人生的困惑,我也知道那是永远不会解决的,再过五百年五千年也是一样……可我还是放不开,我们的理想,我们的奋斗,我们的牺牲……难道就是这样的结局?一切都还差得太远!”长思终于沉重地说。
他想起了最近接到的两封对小周的揭发信,他利用职权把一辆新桑塔纳“借”给了他的女友用,还把妖魔艺术家赞助的几万块钱给那个女人的弟弟经商,钱全瞎了。
尤其是,那个长舌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鹿校长对于小周有点信不过,她干脆到处散播起与鹿长思有关的流言蜚语来,利口如刀,恶言如从跌出了豁口的瓮中流出的毒汁秽水。而一个月前,她见到鹿校长时还扭来扭去,好似葵花见到了太阳。
郑梅泠哼唱起沪剧的《紫竹调》,她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长思的焦虑呢?
“你记得那次改选学生会主席么?你是候选人。小牛为你竞选,他针对有人批评你性急,为你辩护说:鹿长思,不错,是性急,何谓性急呢?他如果当选了学生会主席,他一定能够做到五年计划,三年完成!”郑梅泠边说边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声那样年轻。
可惜笑完了咳嗽了一阵。
而鹿长思完全不记得。都说鹿长思是记性极好的,对有些书籍,特别是一些文史经典片断,他几乎是过目不忘。然而,郑梅泠说的这些,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再说,竞选云云,这怎么可能呢?那不是资产阶级的玩意儿吗?
笛声清亮了起来,吹笛人兴奋起来了?像是陆春林擅长演奏的江南名曲《鹧鸪飞》,刚刚进入佳境,笛声戛然而止,不知是怎么回事。
“我们总应该消消气。五年计划不是三年完成的,而是十年才完成的,期限超过了一倍,又当如何呢?总是完成了一些计划,达到了一些目标……瞧,那个吹笛人到我们这边来了。”梅泠说。
他们的目光转向梧桐树下的吹笛人,原来是盲人,他用竹竿探着地,弯弯扭扭地走了过来。长思轻轻鼓了几下掌,他回味起方才听到的时而高扬时而低婉的笛声,更感受到这盲人奏乐的浪漫了。
盲人忽然破口大骂。他的口音长思听不大明晰,好像是在骂什么人太小气,愈有钱就愈抠门儿,一心留下钱给自己买骨灰罐。他骂得粗野而且凶狠。
他在骂谁?至少是几十秒钟以后,他才明白过来,盲人骂的正是他和郑梅泠,吹笛人的目的是行乞,也许更正确的说法是“创收”,他吹了这么好听的笛子,他们本来应该走过去掏掏腰包,而他们只是在一边欣赏,在一边回忆过去,在一边不冷不热地交流和思考,好像还有点忧国忧民。于是他们收获了他们所赞美的音乐演奏者的仇恨。
当指望落空,仇恨就代替了爱心。这也是爱欲生烦恼,烦恼生嗔怒,嗔怒生怨恨,怨恨成寇雠。而这一切的发生,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更可悲的,因为这本来是人之常情。于是他又联想起小周的事,是的,是他鹿校长提拔小周当了校长助理,小周与他摊牌到了这种程度:“您发现我再多缺点,我也还是您的人,您退了我上,您还能指挥得动我,至少我比一个生人好使。如果您以我有这缺点那毛病为由把我蹬掉,换一个别人,是不是一定比我好?天知道,反正好不好人家也不会再尿你退下去的老校长了。”
就是这次谈话使鹿长思愤怒不已。赤裸裸,现在的人就这样地赤裸裸了么?连裤衩都扒光了!在一个堂堂高等学府里听到这样流氓和市侩的话语!这次谈话使鹿长思决心顶住小周。他帮助小周进入到校领导班子里,现在又成为小周更上一层楼的重要障碍,也许是主要阻力。这样,小周就只能加倍恨他,比没有得到钱票的盲人更多恨十倍。这就是他的种鲜花而收蒺藜的活该的悲喜剧。
他们被骂得怔了。鹿长思蹙眉如吞了一只苍蝇。郑梅泠若有若无地苦笑。恶劣的敌意使他们无法弥补他们的“过失”——其实他们何过之有?他们只好讪讪地离开揽月之桥。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已经走下揽月桥后,突然,郑梅泠转身向踽踽独行的盲人跑去,鹿长思缓缓跟上。只见郑梅泠的脚步使盲人停了下来,盲人警惕地回过身。郑梅泠对他说:“对不起,先生,方才我们没有注意到您的需要……”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给了盲人。盲人没有忘记摸一摸票子的成色,他判断无误后,喃喃地说着“长命百岁,消灾除祟……”之类的话,还向梅泠点头哈腰不已。
鹿长思甚至觉得尴尬,难于接受也难于理解。他不喜欢梅泠这样地任性和胡作非为,她的宽容就是没有立场,是对于野蛮和恶毒的鼓励。
听荷“你看,那边就是栖凤园,据说一九六六年夏天老人家在这里住了好长时间,据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在这里策划的……我始终不明白,住在这样风光秀丽的地方,一个人怎么会一心斗争?说老实话,我来到这边就不想斗了,我被江南美景软化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喘了,“这里确实是一个让人变‘修’的地方,你说是吗?来到这里应该是为了听荷。是不是听雨点落到荷叶上的声音?这是取自李商隐的诗意吧,是不是?”
鹿长思想,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中国有八亿人口,不斗行吗?我们不是宋徽宗,我们不会陶醉在“西湖歌舞几时休”的醉生梦死里,我们永远是“铁马冰河入梦来”。就是这样的梦,这样的命。
然而,他这些想法,一点也没有说。他甚至又不想说小周的事情了,和一个宽大无边的应该说是十分任性的大小姐你又能说些什么?他可以回家再去找省委找人事局长,却不该在这个下午在听荷桥上对性格奇特——这么一会儿他就领教了——的局长老娘谈干部选拔事宜。
这是一座木桥,桥上有一个茅草亭。伪古典也是伪民间,鹿长思想,他觉得指斥什么什么为伪是一件很风光很少年意气的事,他扑哧笑了。听荷么?他们没有发现近处有荷叶,是季节太早还是荷花已迁移别处?长堤内侧有游船码头和许多式样拙劣的手摇脚踏或带着小发动机的小船,有把船头做成鸭子形的,有做成龙头龙身的,有搭着架子,架起一块肮脏的防雨布的,也有的船底已经积满了水。真是因陋就简!然而,为租船而排队的游客头上支起了美丽的一排遮阳伞,遮阳伞崭新而且高雅。遮阳伞上写的是M&M.s字样,这是一种儿童吃的红红绿绿的巧克力豆的商标,这种巧克力豆的最大特点是不粘手。这么说,这一排遮阳伞是老美的M&M.s公司赠送的,当然赠送的目的是为了做他们自己的广告。
妈的,连巧克力豆也得吃美国的,连做豆腐也要进口日本的生产流水线呢。
在走到这里以前,他确实打算向郑梅泠说一些什么,不仅仅是关于小周的任命问题。在妻子死去以后,他常常觉得没有人能与他共享一代人的旧事的回忆,他曾经试图与孩子谈谈他们的往事,但孩子们的态度如果不说是轻蔑,也得说是麻木不仁。而其他的找他、堵(截)他、纠缠他的人,都不是为了与他一同回忆些什么。他并非初出茅庐,他懂得回忆对于一个工作人员来说有多么奢侈。在这里,他与郑梅泠不期而遇,他们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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