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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他想的,然而,他实际上向郑梅泠说的和表示的,却与想的恰恰相反。他好像牢骚满腹,他好像忿忿不平,他好像欲说又止,又像是执着于无语可说——大概失语也是很时髦很气派的。他的话没有主线,没有逻辑,没有旋律。每一句话在即将说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没有了意思,就是说最重要或者最隐蔽的话语,还是不说的好。
共享不等于一定要说出来。朋友的存在与相遇,这就是共享。
他想安静一会儿,他需要再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绪。他需要再感受一下亲热一下他的转瞬即逝同时又是屈指可数的春天,他已经向梅泠臣服,认同当下的“春天性”了。小周就是靠着一大堆“性”的折腾获得了硕士学位,他觉得春天的真与伪都还算有趣,包括它的听荷古韵,它的木桥与茅草亭,它的山姆大叔的小儿科产品,红红绿绿的巧克力豆,和那个无故恶骂旁人并从而得到了一百元的瞎子。你能和他治气吗?
他们坐到了亭边,郑梅泠继续给他讲栖凤园的故事。栖凤园就在堤的外边,高大的樟树、梧桐、罗汉松、丹桂和皂角,丛丛的竹林,曲折的灰顶白身围墙,巨大的屋宇上的整齐排列的黑瓦,依稀可见的伸延入湖的小小游船码头和三只瓜皮小游艇。优美而又神秘。
几声黄鹂的风笛一样的叫声从栖凤园方向传来,应答的是小小鹪鹩的鸣叫,他们都静了下来,倾听这暮春的天籁,声声入耳撩心。“北方现在才只有蝌蚪,这里已经开始有蛙鸣了呢。”郑梅泠轻轻地说。
“是么?我还没有听见呀。”鹿长思埋怨自己的耳朵。后来他也听见了蛙鸣,他很佩服梅泠,他也远远地觉得十分喜欢栖凤园,他说那儿可真好。
郑梅泠说,老人家许多次在这里度过夏天,老人家喜欢这里。一九六六年,老人家来得比往年早。后来江青找来了一些人,无非是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什么的。据说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就是在这里定稿的。整个“文化大革命”的部署,就是在这里决定的。鹿长思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他期待对此“党史办”有一个正规的说法。但是郑梅泠说得正起劲,她不顾长思的疑惑,只管说自己的。郑梅泠说这里头的景致十分漂亮,湖中有宅,宅中有湖,树中有屋,屋中又有树,水中有桥,桥中还有水,那是一个叫人享尽人间清福的地方,现在,这里也已经对外开放,也“搞活”了,韩国的××公司董事长,美国的××电话公司老板……每次来访都到这边住。
“许多事情轰轰烈烈一时,后来呢,后来也就过去了,一去不复返。当我想起这些来的时候,我觉得我是老了,太多太多,我们看到了多少事儿!我已经记不住这些事情了。一代又一代地老下去,也就是一代又一代地新起来。回家烧几个菜,搓几圈麻将,这不是很好吗?人生能烧菜几盘?可惜我小时候不懂得学钢琴,现在的孩子多幸福呀,他们从小是什么环境!等他们也老了的时候,他们就天天弹肖邦和拉赫玛尼诺夫啦。过去我们看到一些老人,我们觉得他们未免太恋栈了,他们什么也不舍得撒手。现在呢,轮到人家看我们啦。”
“但是有一些坏人,投机,造假,坑害人,假冒伪劣,捞了再捞,捞了还要捞……他们从来不管国家,也不管人民,他们觉得不捞才是傻子,他们才是贪得无厌!难道成了他们的世界了吗?”
郑梅泠微微一笑,“我们厅里的一个年轻人常常笑我,打一个喷嚏也散发着《人民日报》社论的气息,我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想的事儿太多了血压就会上去,根据我们的统计资料,过去的内科常见病是肝炎、贫血、感染性休克、浮肿和营养不良,现在呢,脂肪肝、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肥胖症……一句话,过去的病是饿出来的,现在的病是撑出来的。”
“可是官方承认,还有六千万以上的人口——相当于一个欧洲大国——处在温饱线以下呀。”
“当然。但是我总该知道满足。我是太幸运了,我只能感谢上苍的厚爱,回顾一切,我实在是没有多少怨言。”她呜咽了,“甚至在我爸爸挨斗的时候我也想过,就让那些平常没有说话的机会也没有进省政府的机会的人闹一闹吧,就让那些吃不上也喝不上屁事也不知道的毛孩子们戴上红卫兵袖章自以为是革命的栋梁吧,那些人见到我们家的电话立刻红了眼,那时候谁家有电话呢?电话只能是高层特权的表现。让那些整天训斥旁人的官员也尝一尝被训斥的滋味吧,说不定对他们有好处。”顿了一顿,她又说,“过去常常批判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我现在就是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感觉。至少我有一个根据,我们那么多人家都有了电话啦,包括农民。我就是这样庸俗、浅薄。”她自嘲地摆摆头。
郑梅泠又咳嗽起来,她咳嗽得如此剧烈,长思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搀扶她。梅泠没有拒绝,只是咳着,咳着,再咳着。
“你怎么了?”长思带着恐怖的神色问。
梅泠回答他的是一个天使般的痛苦的笑容。她不咳了,脸色憋得铁青。
鹿长思严肃了。这回是他想转一个话题了。“你来过这里几次了?”
“许多次。这里的秋天很好,残破的荷叶让你对世界依依不舍,秋天的湖水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向你告别。而春天,一切的精彩都向你涌来,你受不了。”
“原来你是一个诗人……”
“你也太不了解我了,我曾经写过那么多诗……”她欲言又止,带几分幽怨。然后她改了话题,她说:“我去过栖凤园。石桥弯弯曲曲,像是一个弓字,窗户的槅扇也讲究,浮雕着四季花卉,室内屋顶上画满了凤凰和白鹤,推开窗子你见到湖水、月光还有莲花。我总觉得在这里可以品茶,可以吟诗,可以写字,可以画画,可以垂钓,可以赏花赏竹赏月,可以唱戏唱歌吊嗓子,可以练气功踢毽,可以打毛衣绣花,也可以无所事事成天价躺在藤躺椅上数花朵数树叶数星星,要不就数自己的头发……就是不能够在这里发动文化大革命!”
于是两个人喟然叹息:伟人呀!现在这样的伟人少了吧?于是人们厌倦庸俗,是不是希望随时随地策划雷霆万钧血战的伟人们回来?是不是需要在英雄脚下觳觫战栗,否则就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鹿长思回味着梅泠说他不了解她的话,觉得煦然。他甚至有些感动,人们特别是女人只有对自己喜欢的人才要求了解。萍水相逢,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又谈得到什么了解不了解呢?他心头一热,便说:“你给我念一首你从前写过的诗吧。”梅泠不肯,长思便再请求,再请求,活像一个磨人的孩子。
梅泠念了一句“想念和犹豫使我长大……”她的脸突然变得绯红,她突然显得健康了,她转过了脸去。他们缓缓地离开揽月桥,走上长堤,林阴草径,左右逢湖。
错玉短短的一句未见其佳的诗令长思感念不止。为什么大学期间他就没有接近过她?只因为是省长的女儿,就令他退避三舍了。多么庸俗,多么冷漠,多么隔膜!现在,他自己不也是厅局级干部了么?不是又有多少人躲避他应付他敌视他败坏他嫉妒他,最好的不也是哄骗他么?人们错过了多少能够让彼此生活得更友善些的机会!
那么小周呢?对小周他是不是应该再心平气和地考虑考虑呢?能不能站在小周的角度替他想一想呢?而小吉已经不在了,一想起小周和他的党羽们给小吉泼的污水他就又激动起来了。
义无反顾,他想起了这句话,他觉得有点悲凉。没有反顾的生活只不过是匆匆的掠过罢了,没有反顾又哪儿来的滋味?
“好吧,我念一首我写的所谓诗。”梅泠说。
我梦见了许多星星,我梦见了辽阔的天空,我提醒自己,这只是梦,醒来后我仍然张望不停。
我梦见我成了球场上的英雄,嘿,球无虚发,百发百中,我提醒自己,这只是梦,醒来后我仍然渴望飞腾。
我……
郑梅泠忽然激动起来,她眼里充满了泪水。
“不,我换一首。”郑梅泠皱起了眉头,她的态度越发认真了。
我说过许多的话,但是没有那句最重要的。
我听到过许多话,但是没有那句最想听的。
我唱了许多许多歌,但是属于我的歌至今没有做出来。
我做了许多许多梦,但是没有一次梦见我想梦的。
…………
为什么,我为什么错过了你?
鹿长思蓦然心动,一股热浪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学生时代:他和同学们去露营,他们住在帐篷里,在晴朗的夏夜掀开帐篷的“帽子”,看到一角星天,天星扬手可触。他们打篮球,他是班队的运动员,班际联赛上他也曾大出风头,投进了一个又一个快球和远投球(后来叫作三分球),那为他拼命叫好的女同学中,莫非也有郑梅泠其人?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郑梅泠呢?他们参加歌咏比赛,他是领唱。他恍惚忆起了一些热情,一些鼓掌和喝彩,多么天真的快乐,他几乎要说是无端的与廉价的,却又是无比宝贵的与永难再现的快乐呀!莫非那时郑梅泠对他……呵呵呵,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从来没有敢这样想过……然后,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的生命就这样错过了呵!
他想说“你的诗写得很好”,却又觉得那样说未免俗套、不着边际乃至残忍。代替一切语言的是他的喟然叹息。他想重复郑梅泠的诗:
为什么,我为什么错过了你?
也许这句话是从张欣辛氏的小说题目照搬来的?
你生活了,你又错过了多少生活!
然而这未免小儿科,他已经到了平心静气地错过一切——错过了更好——的年纪。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注视了一下梅泠,他看到梅泠的湿润的眼睛和细密的皱纹,这眼睛显得沉重而皱纹显得顽皮,那皱纹不像是长在梅泠的脸上的,而像是为了恶作剧,梅泠用化妆笔画出来的。她愿意在鹿长思面前假装一个老太太。又是一阵震撼,鹿长思心里发生了九级地震,他浑身像火烧一样。
是的,她细心化了妆,她的脸蛋上有胭脂而嘴唇上有口红。即使这样打扮也仍然遮掩不住她的憔悴。呵,故人,历尽沧桑,别来无恙!
前面的汉白玉桥是两个桥身并排连结在了一起,据说它们的连接并非天衣无缝,而是前后错开。谁知道这座桥为什么修成这样呢?据说盛夏的清晨五点钟,当太阳从东北方升起,两座已经连为一体的桥的影子会投到长堤外侧的湖面上,你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是相互错开的两座桥。
郑梅泠颤抖着声音给长思讲了这个桥的故事。
长思“呃”了一声。
这次他们没有在桥上多停留,因为桥上正红火热闹得不可开交。是一对新婚夫妇在桥上作婚纱摄影。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这样一组摄影要花三千多块钱。新娘脸蛋红如玫瑰,虽然不无羞怯,仍然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听从摄影师和助手的指挥,又摆姿势,又一会儿把脸一会儿把手贴到新郎脸上手上肩上胸上背上,她甚至以一种豁出去了的态度应摄影师的要求坐到了新郎的腿上。新郎则是一派疲惫,一副还没有上阵已经一败涂地的神气,新郎显得稚嫩,他显然没有娶过媳妇也没有想到娶个媳妇要这样辛苦。新娘穿着拖地的雪白的婚纱礼服,这当然是租赁的了。装摄影器材的木箱上写着“文彩摄影”字样,估计这是文化厅或者省文联下属的“三产”,他们拥有全套设备包括新婚服装。新郎穿着玫瑰色西服,打着紫红色的领花。他的服装也是租的么?
他们相视而笑。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婚礼,在机关会议室,吃许多水果糖和瓜子。
他们走过错玉桥,走到长堤的一个荒凉的边缘。他们干脆坐在湖边的一丛乱草边,看湖水,看水草,看蜻蜓盘绕水面,听鱼跳,听鸟叫。一艘窄细的橡皮划艇在他们面前驶过,割开平静的水面,水面许久难以痊愈——水震颤着传达到了远方,渐行渐弱渐微,渐行渐远渐大。长思的心与水波共振,他的心颤抖不止。往远一点看,是城市新建的宾馆高楼。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大厦与这湖这水这山这桥颇不协调,但……鹿长思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又想起最近最不开心的事。推己及人,鹿长思要求自己换一个角度想想这件事。几十年来的坎坷,他已经习惯了遇事先疑己,再疑人。也许他当校长当得太久了。他本来说是只干三年,结果一上去就下不来了,今年已经是第六年了。如果他前两年请退得坚决一点,也许两年前的校长就是小周了,就是说小周早已是厅局级干部了,那样的话,小周也许早已经分到了四室一厅的房子,早已经领到了看病的蓝卡,早已经在出差的时候坐过多少次软席卧铺了……如此说来,现在小周与他反目为仇,通过小周的一位女友不断地造他的谣,说他是赖在那里挡住了年轻人的路,说他是害怕早已远远超过了他的年轻人,这也可以说是事出有因了。是的,他们急切,因为他们饥饿,他们饥饿,所以他们不择手段。饿极了自然“吃果果”,不像吃饱了的人从来都遮掩着自己的血盆大口。但他们至少是有能力有抱负有想法的。如果他们不活动,如果他们乖乖地静静地等待,又会怎么样呢?多少聪明才智不如小周的人只是因为善于讨领导的欢心早已当上了这干部那干部啦,他们就一定比小周强么?
这样一想他反而火了,不是对小周火而是对那些资质远不如小周但已爬上高位的人火。他站立起来,拿起一块土块就往湖里抛,他的胳臂因用力而疼痛,然而,土块并没有抛出多远。我真的老啦。由于用力他也剧烈地咳嗽起来。郑梅泠不由自主地站立起身,见他咳嗽得痛苦,便踮起脚为他捶背。他感激地回过头,抓住了郑梅泠的手。那手冰凉、粗糙、细小,鹿长思一阵心痛,他弯下了腰,他几乎就要吻到那冰凉的小手了,他想起了歌剧《绣花女》的咏叹调《哦,你冰凉的小手》,他止住了,无论如何,吻手是太“全盘西化”了,那应该是方励之之流的事儿,而他历来反对全盘西化与和平演变。他后悔于自己的失态。他半天也不出一声,他半天不敢看郑梅泠的眼睛。
这时候一团混乱,人声嘈杂,他们恍惚看到来了许多警察,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照结婚照的新人已经不见了。长思与梅泠缓缓走过去,远远观望,只见警察押着两男一女走过,“犯人”与警察都很年轻,年轻得令人不相信他们会犯罪和反犯罪。一个男犯蓬首垢面,一看就是从农村盲目流入城市的。另一个男犯则使他们十分不解。因为那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着成色不错的西装,打着时髦的宽领带。那个女犯的外表也像是盛装的“中产阶级”,耳朵上挂着滴里当啷的大红耳环。三个犯人趴在警车上接受搜检,然后警察从背后用手铐把他们分别铐起来。男警察铐男犯,女警察铐女犯,大概是为了免除性骚扰的嫌疑。那场面一如好莱坞的警察影片——谁模仿了谁?他们来不及多看一眼,只见三个人上了警车,嗡的一声,汽车屁股冒烟,他们走了。这长堤本来是不可以走车的,这是严格的步行路,然而警车还是开过来了,这使他们似有遗憾。
直到警车开走之后,他们俩才从纷纷议论的人中略知就里:他们问:“怎么了?”他们问得像一个看不懂抓坏蛋的电视剧的智力可疑的孩子。纷纷议论着的人们谁也不搭理他们。他们便弱智儿童一样地坚持不懈地再问。终于有一个宽肩膀的男人可怜他们的无知,便把左手大拇指靠近嘴唇再把同一手的小拇指伸直,嘬了一下。郑梅泠便锲而不舍地再问:“这是什么?什么?”她一面问一面自己也做出了那从左手拇指嘬到同手小指的姿势,样子更加白痴。无师自通的鹿长思伏到她的耳边:“吸毒贩毒。”他说。他的口里的热气吹得郑梅泠耳根发痒,他的嘴几乎吻到了郑梅泠的脖子,他看到了郑梅泠颈后的细碎的头发,那碎头发非常可爱。他闻到了郑梅泠耳根后的香气和热气,好像还有一股子阿司匹林或者来苏儿气味。他的心跳了起来,郑梅泠的脸也红了。略一绯红,更加青白。
知鱼与望梅后面的两座桥名“知鱼”和“望梅”。走到最后这两座桥,鹿长思一点也不焦虑了。在他吻过了——至少是在精神上亲过了郑梅泠的脖子以后,他再没有什么话要利用这次散步的机会请梅泠向她的儿子局长转达了。
“一个人不可能每一分钟都在忧国忧民。”他心里自言自语。
“是的。本来嘛。”郑梅泠说。
郑梅泠的应答使他吓了一跳。他不记得自己把话说出声音来呀,怎么梅泠听见了而且作出了肯定的反应了呢?
知鱼桥的外侧是知鱼公园,公园里养着许多金红鲤鱼。他们用十块钱买了门票进了公园,他们一面看鱼一面想念庄子。鹿长思认为,庄子未免太诡辩了,惠施提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是因为庄子与惠施同属人类,而庄子与鱼自非同类。同类比较能够了解同类,而同类理解非同类自是可疑得多。非人类的鱼一定也有快乐、悲伤、愤怒、潇洒之类的感情或感觉吗?它们也有“吃果果”与五讲四美之分吗?这确实值得疑惑。而庄子回答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就未免强词夺理了,如果庄子认为人与人之间是不能相知的,那么又如何想象人之知鱼或鱼之知人呢?
郑梅泠说:“男同志们,太累了,看鱼也不忘抬杠。看鱼,鱼乐不乐我哪儿知道?反正我乐还不行吗!”
梅泠把庄子和惠施称做“男同志”,这使长思大乐。他从没想到与梅泠在一起是这样乐。与梅泠同观鱼,至乐也,而长思于无意中得之。
然而梅泠是对的。他们来看鱼不是为了抬杠,他们这一辈子抬杠抬得太多了,他们人人都成了“杠头”啦。
有一些旅行团在公园里参观,导游打着旅行社的三角小彩旗,有一队人还另外打着写着“台湾环保会”的绿旗,人员年龄不小,穿戴得都很讲究,特别是一些老太太,珠光宝气的。又有一队人“前轱辘后轱辘阔米萨米大”地大声谈笑着走过,郑梅泠疑惑地问:“日本?”鹿长思回答:“大韩民国。”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他们找了一个茶棚坐下,要了两杯绿茶,两块小点心。郑梅泠边饮边品边夸赞说“真好”,她是真心地赞美,真心地感动,真心地满足。她的心情传染给了长思,长思在轻轻咬了一口蛋卷酥以后,向梅泠甜美地一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梅泠忽然问:“你去过法国吗?”
点点头。
“你登过埃菲尔铁塔吗?”
点点头。
“你在埃菲尔铁塔七层的儒勒·凡尔纳餐馆吃过生蚝吗?”
摇摇头。
“我也没有去吃过。”梅泠叹了一口气。
鹿长思笑得把蛋卷渣都喷出来了,听侯宝林的相声他都没有这样笑过。
一对青年男女亲昵地搭肩携手走来,他们在茶棚买了两客蛋卷冰激凌,冰激凌是与丹麦合资生产的,八块钱一客。一男一女穿得、发育得都很好,女青年这么早就穿上了超短裙,露出了穿着肉色丝袜的秀美的双腿。男青年穿着鳄鱼牌T恤和牛仔裤,肩膀宽宽的。长思看一看自己身上的羊绒衣和梅泠身上的坎肩,莞尔一笑。这个季节是属于他们的。青年人的腿都长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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