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六三年底我举家西迁新疆的时候，我以为克里木·霍加正“红”得可以，他的歌颂祖国的《柔巴依》被一些报刊转载，长篇的评论文章称颂他的诗歌创作。

我是怀着崇拜而且羡慕的心情来见他的，却发现他活得正狼狈，里里外外传播着他的“问题”。越是知名度高的作家诗人就越要成为众口所铄的对象，毁损比自己高明的人可能会带来一种特殊的快感，向大诗人发威风当然证明自己比一切诗人更高大，这大概也是“踩在巨人肩上”的新解吧！那样的年月给各族诗人留下了一条光明大道，叫作坦白从宽，叫作低头认罪，克里木·霍加还当众被宣布过一次“宽大”呢。

克里木·霍加长着宽宽的脸庞，自来弯曲的绝妙的头发，眼珠亮亮的，透着聪明。他幼年生活在甘肃酒泉，汉语汉文与维语维文一样好。他能用两种语言文字写诗，当然，就是说能用两种文字写检讨和“交代材料”。他的妻子高合丽娅是金发的塔塔尔美人，好客又好花钱，从来都是满面春风。他们有好几个孩子，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大女儿的名字：Dildar，“心上人”的意思，它的发音使我想起北京人形容不稳定的悬垂物体的土话：dilerdaler。这一家子对于我来说有一种特殊的友好的魅力。也许是惺惺惜惺惺的缘故吧。

后来我去伊犁的公社劳动锻炼。他从六十年代中期就被挂到那里，“文化革命”一开始，便成了真正的“黑帮”。在批判他的传单上说，他写过一首诗叫《白天鹅飞去了》，革命小将们据理力批道，白天鹅飞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叛国投敌了？批得真地道。

这样，到了七十年代初期我们一起去乌拉泊“五七干校”的盐碱地上浇水的时候，我发现他仍然那样魁梧健壮、健谈幽默，不免喜出望外。当然，经过“洗礼”，他的眼珠更善于左顾右盼了，他的口头禅里多了一些“罪行”“丑恶面目”“臭知识分子”“要害”“恶毒”“牛鬼蛇神”“放毒”“腐烂透顶”之类的美妙词眼。他用这些词眼装扮自己，也用这些词眼与同命运的诗人作家——如铁依甫江等相互赠答酬谢，一唱一和，投桃报李，投“恶”报“臭”，你说我是“恶毒攻击”，我说你是“丑恶面目”，你说我是“罪该万死”，我说你是“罪恶滔天”，你说我是“老狐狸”，我说你是“翘尾巴”，倒也轻车熟路，热烈友好，有来有往，如鱼得水。而且无时无刻不做认罪状，永恒低头，无懈可击。令人惊异的适应能力与生存能力，同样令人惊异的是个别说来足以吓死活人的那些“美好”词眼，织成一个网后竟如白云轻纱、霓裳羽衣，穿起来飘飘欲仙，笑声不断，真是一种不露痕迹的、令人一恸更令人抚掌大笑的嘲弄。

这样，我就完全明白“四人帮”的倒台在诗人心里掀起怎样的浩荡东风！他对“四人帮”的一套进行了政治的、道德的、艺术的批判，他的忧愤是深广的。他歌唱第二次解放，歌唱新时代的春天，他的歌声是真诚的。

就在他重新引吭高歌的时候，传来他得了癌症的消息。文章憎命达一至于斯，天将绝斯文乎？然而，这一关他也闯过来了。我又见到了他，病后，他清瘦一点了，然而手术是成功的，然而他精神奕奕，情绪高涨，满面春风。病后他还出访了欧洲和阿尔及利亚，这几年，更是走在康复的大道上了。

由于他的汉语水平高，他还做过大量翻译工作，择其要者有毛主席诗词、周总理的诗，还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将《红楼梦》译成维吾尔文，当然，都是与其他同志合作。我祝贺他的诗集汉译本出版。我祝愿他越活越健康越多产。人无完人，此兄或有细病，但只要我们从国家从民族从文学从团结的大处着眼，我们不难看出他是个可爱的好人，好诗人。

1988年3月26日 。VIP。♂丝♂路♂文♂学♂网*♂www.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