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都下了肚，白约这才精神了一些，靠在墙上打着饱嗝。杨振虎将空碗放在地上，黑暗中的老鼠试探着凑了上来，舔舐着碗里的残渣和油脂。两人都看着那只硕大的老鼠，贪婪地直接钻进碗里，冲着身后的黑暗发出吱吱的警告声。

“这里的老鼠胆子倒是大。”白约笑道。

“尝过人血人肉的滋味，自然就不会畏惧人了。”杨振虎也笑道：“既然吃饱喝足了，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你想问些什么？”

“金鸢的身份。”

“你们那告示上不是写着呢嘛。”白约撇撇嘴，说道。

杨振虎笑道：“你这样可是要吃苦头的。”

“那还是算了，我还挺怕疼的。”白约碰了一下穿过琵琶骨的铁链，道：“不过你们还真不厚道，我这摇身一变就有了个一点青的绰？江洋大盗也就罢了，怎的还又成了采花大盗了？”

“这你就不懂了，这一人一剑快意恩仇，固然脍炙人口，闻者向往。不过啊，这芸芸众生，还是一些香艳的故事更吸引他们，也更记得牢。试问二十年前某地某人为某事杀了某人，过程跌宕起伏，这谁记得？而再问他，二十年前此地出了个采花贼，那记得的可人就多了。为你扬名，小事而已不必挂怀。”杨振虎笑道。

“那我还得谢谢你们啊。”

“不客气。好了，说说吧。”

白约盘膝坐定，说道：“若说起金鸢姑娘，我对她的身份，不一定有你们了解。”

杨振虎亦是盘膝而坐，道：“你只管说你知晓的。”

“我与她相遇……想必你应该打听到了。”

“你废话真多，管我打听没打听到，你说你的事。”

“好咯好咯。”白约耸耸肩，铁链叮叮乱响，倒疼的自己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道：“我跟她就是在光明山遇到的，当时我想偷偷摸去想见识见识光明山的一处奇景观心岩，便是在路上偶遇，我顺手帮了一把，将她送下山。下山之后，她对我表明身份，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真实身份。她说她是铁捕营在益州的密探，专事负责镇蜀将军府和光明山之间人口贩卖的秘密交易。”

“人口贩卖？”

“嗯，大部分是妇女，其中又以棘人妇女为多数。”白约抬眼看向杨振虎，笑道：“杨将军不知此事？”

杨振虎脸上表情忽然丰富了起来、阴晴不定，眼帘下垂，似乎在思索其中的干系。复又抬起眼皮，道：“说。”

白约微微一笑，便接着说道：“金姑娘与我说知此事，便央求我护送她北上。我想起金姑娘说的一句话，她言天下无净土，吾辈需除垢。我觉得很有道理，因此便同意助其北上。”

“目的地是哪里？”

“广汉郡。”

“广汉？呵呵，广汉乃益州兵郡，凶险异常。不过正因其兵郡，引得益州各方势力垂涎，倒有了浑水摸鱼的可能。”杨振虎呵呵一笑，偏过头吩咐道：“去问问黯影的人，广汉是否有铁捕营暗探的据点？其上峰又是何人？”

白约斜眼越过杨振虎身后，后边黑漆漆一片。还以为就杨振虎一人，原来还藏了几个，依靠气息仔细探查了一番，竟有五人之多。杨振虎看着白约乱飘的眼珠子，笑道：“你毕竟是个高手，便是穿了琵琶骨，不安排几个人盯着你我也不放心。”

“可以理解。”

“后来呢？你们怎么分开了？”

“不说贩卖人口这种事情，一方面来说，国朝明令禁止，罪以重责。便是无这道明令，从人伦而言，亦是闻之令人齿冷，激之民愤。若是传出去了，光明山这道家三山之一的名声也就臭大街了，因此，光明山自然会遣重镇以追阻我等的。”

“是范武哲、张宥谅和文昶秋？”

“杨将军这不是知道嘛。”白约笑道。

“不过是多再确认一番。”杨振虎撑着膝盖站起来，说道：“光明山的人不希望将军府杀了你，如今正在将军府与大公子洽谈此事，你才有机会活到现在。不过，你最好奢求光明山能说服将军府，对将军府而言，到了手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妥协的。”

“那倒是麻烦他们了。”白约笑呵呵的说道。

“我倒是挺奇怪，一个刚刚拐走他们手底下细作的人，怎么反倒急切的想要救你一命。”杨振虎说着，恰好一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凑到他身边小声耳语。

“这谁知道啊，或许起了爱才之心呢？”

那人耳语完，便有隐退回黑暗中，杨振虎回过头笑道：“爱才之心？或许吧，我都起了招揽你的心思，我还有事，你在这老实点。”

“我还能干什么事呢？”白约用手指弹了一下铁链，笑道。

“嗯。”杨振虎点点头，转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见杨振虎走远了，白约挣扎着坐了起来，双手小腹，不远处的油灯微不可查的缓缓晃动。

杨振虎走出地牢，沿着甬道到了外边，刺眼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会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个叫马麻子的人在何处？”

“此人如今就在山脚，有弟兄守着他。”白石营士卒说道。

杨振虎微微颔首道：“去看看。”

说罢，杨振虎带着一小队白石营下了山，远远就看到有两名白石营士卒守着一个满脸长着麻子的中年男人，衣着破破烂烂，倒是没看出有哪里出彩的地方，便是那个马麻子了。见一队威武的士卒簇拥着盔甲闪亮的人走过来，马麻子显得颇为机灵，赶前两步跪在地上，一脸谄媚地说道：“小民马麻子，见过将军。”

杨振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猥琐的中年人，冷声问道：“你说你知道通缉令上那金鸢的下落？”

“是是是。”

“她在哪？”

“这个……”马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说道：“小民听说，那通缉令上，抓到那个姑娘……”

杨振虎扯起嘴角，冷笑道：“将军府的赏金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你应当知道，知情不报的下场。当然，你说的若是真的，将军府自然不会亏待你。”

马麻子闻言陷入一片纠结之中，好一会儿才说道：“好吧，那个金鸢如今就在雀灵村最里边的那个房子里。”

杨振虎回头问一个士卒道：“雀灵村在何处？”

“回督营，雀灵村乃是蜀都东郊一个新兴的聚落，乃是移民在蜀都草建的一处贫民窟。”那士卒回复道。

“嗯。金鸢身边还有几人？”杨振虎又问那马麻子。

马麻子便道：“只有那女子孤身一人，我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好！”杨振虎微微一笑，喝道：“拿下！”

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卒扑上去，一把抓住马麻子的手扣在身后，将之摁在地上。马麻子吃了一惊，急忙叫道：“将军？将军这是何意？”

“你说是何意？”

“将军！那赏金我不要了！求将军饶我一命！将军啊！”马麻子连忙求饶。

杨振虎饶有兴趣地看着马麻子，俯下身盯着马麻子的眼睛，笑道：“你不去将军府求那赏金，来此处作甚？”

“我..我..将军府在蜀都顶上太远了，我怕那女子得隙走脱了，便寻思来此处寻将军近一些。”马麻子眼神有些躲闪，解释道。

杨振虎冷哼一声，说道：“此地隐蔽，岂是寻常人能够知晓的？”

“我……”

杨振虎站起来，冷冷说道：“我道不过是追捕一个江湖大盗罢了，如今看来此事疑窦重重。我不管你为谁效力，如今撞在我手中，只能算你自己倒霉。你二人将此人押入地牢，待我将那女人抓回来，一同审问！”

“诺！”

没有理会马麻子大声叫冤之词，杨振虎带着剩下的一队白石兵赶赴蜀郡东郊的贫民窟。一队精兵骑上快马，在杨振虎的率领下，一路疾驰。只要在蜀郡郊外，基本上都是外地迁来的移民，身无长物又地位低下。一队骑士在乡道上奔驰，顿时鸡飞狗跳，行人纷纷避散，莫说不敢言，便是心中都不敢恼怒分毫。

不多时，便来到了马麻子说的那栋草舍，果真偏僻。附近的百姓纷纷关上门，透过门缝看着外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骑士，祈祷着这帮杀神不是来找自己的。马蹄踏着简陋的土路，溅起尘埃漫漫。

白石营士卒冲入屋内，杨振虎紧随其后。这处草舍一看便是许久无人居住，破旧的桌椅布满灰尘，角落里蛛网层层叠叠。草舍本就不大，一队士卒一起破门而入，一览无遗。

杨振虎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踱步走到一侧打开的窗户，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窗沿上的落灰，问道：“窗外通往何处？”

一个士卒看了一眼，说道：“后边便是小雀山。”

“唔…”杨振虎将手指上的尘埃搓掉，又跺步回到屋内。

“督营，那女子会不会从窗外逃走，想必刚走不久，我们分开搜寻，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杨振虎走到屋内唯一一个衣柜处，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看了看干净的手指，说道：“不必了。”

说罢，杨振虎一把拉开衣柜门，忽然一点寒芒闪过。杨振虎临危不乱，伸手抓住这个突然暴起伤人的手腕。匕首尖稳稳停在杨振虎鼻子前，进退两难。杨振虎看着躲藏在衣柜里的女子，笑道：“倒有几分姿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法不错，就是手法太粗糙了。你若是将窗沿的落灰给抹去了，或许我就真让人追出去了。”金鸢那三脚猫功夫，哪里是杨振虎的对手？杨振虎一把将金鸢从衣柜里扯出来，金鸢重重的摔在地上，白石营便上前将其扣押。挣扎间，金鸢脖子上挂着的玉坠便从衣领里掉了出来。

“嗯？”杨振虎看着那枚玉坠，上前将其扯下来，放在手中看了看，说道：“这个玉坠的款式像是男子所使用的。”

“还给我！”金鸢怒声道。

杨振虎瞥了一眼没有理会，依旧仔细查看这枚玉坠。一名士卒凑上来，说道：“督营，这枚玉坠好似是蜀郡宝和斋的风格。”

“噢？你还懂这个？”

士卒嘿嘿笑道：“家里婆娘喜欢这种玩物，可惜买不起，只得每天在我耳边唠叨。久而久之，这附近几个大玉斋的款式风格，我也就略知一二了。”

杨振虎将玉坠抛给那名士卒，说道：“那好，你去宝和斋查查，这枚玉坠是谁买的。”

金鸢闻言，顿时面如土色。杨振虎看着金鸢的脸色，说道：“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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