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西去，朝阳也露了头，月亮与太阳各分西东，同时出现在苍穹之上，在季节交替的时候，这样的景色几乎很寻常。金鸢换好了衣服，冯旭将她送到门口，牵着她的手，不舍道：“要不还是别去了，此行毕竟危险，为一个陌生人陷你于险境，我……”

“但他毕竟有恩于奴家，于情于理奴家过不了心里这一关。公子与大公子如今的关系不便出手奴家去吧，此人定能成公子得力臂膀。”

冯旭一把将金鸢拥入怀中，说道：“我岂不知，人在江湖全靠信义立足，你才刚刚回来，我不忍你又要来回奔波。”

“公子心意，嫣儿自然明白。”

“罢了。”冯旭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金鸢，说道：“你可去蜀郡东郊贫民窟寻一个绰叫马麻子的人，我曾救过他一命，他也并非蜀郡土人，无根无脚，与各方势力联系不深。此人虽说长相不甚美观，却颇有豪气，你将这信物交予他，他便会听你令，此事可托付此人。”

“多谢公子。”

“蜀郡毕竟是在我那大哥的势力范围，诸事还需小心。”

“嫣儿明白。”

侯士贵牵过两匹骏马，冯旭将金鸢送上马，叮嘱道：“早去早回。”

“嗯！”金鸢重重点头，跟着侯士贵往城外策马而去。

望着金鸢远去，冯旭收敛了微笑，从衣襟处取出金鸢写的那张纸递到一边，说道：“顾先生，此事就还需麻烦你了。”

一只手从门后伸出，转出一个衣着儒雅的年轻人，顾先生接过纸张看了一眼，说道：“五公子放心。”

顾先生收好纸张，顺着冯旭的目光看去，顾先生忽然笑了起来，道：“那位便是来如嫣？五公子果然好手段。”

“顾先生莫要取笑我了。”

“美人榜中，川中女子仅有三位，谁能想到其中一位竟被五公子收入囊中，还心甘情愿为公子隐姓埋名。公子可有遗憾？如此美人……”

“顾先生…莫要再说了。”

顾先生看了冯旭一眼，只是他背对着自己，却看不出来他什么表情。名动金瓯六榜中，美人榜也算是天下闻名，尽管来如嫣隐姓埋名了这么久，既然重新出现在江湖中，自然会被有心之人发现。

“顾某失礼了，那顾某先去为五公子谋划后计。”顾先生敛袖说道。

冯旭转过身来，亦是敛袖施礼道：“有劳先生了。”

顾先生偷眼看见冯旭眼眶有些赤红，倒也没再说些什么。低头走了几步，顾先生似乎心有所感，忽然抬头望去，只瞥见一道红色的残影，转瞬即逝般便消失在自己眼角余光中，还以为是眼花了呢。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势力想来掺一脚。”顾先生忽然笑着说了一声，便又埋头往内里走去。

要说这益州首府蜀郡，繁华自是不必赘叙。便是最荒凉的凉州，其首府武郡都繁华的不行，大漠飞沙中的绿水青山，那是别有一番风情。就更不用说风调雨顺，气候宜人的蜀郡了。但是，再繁华的人间仙境，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角落中，隐藏着贫穷与挣扎。

益州多山，这处洞穴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倒是说不清楚了。不过若说是谁开始使用这个地方，便是那位冯大将军。初时，冯大将军入主川中，虽说其素有威望与奇袭蜀郡的偌大威名，的确震慑住大部分宵小之辈。然益州一直在益州豪族的掌握之中，其根蔓深扎、势力交错。冯翊便是手握大军，虽然说对那些宵小手段嗤之以鼻，但是对这些暗耗子也是颇为头疼。这些人不敢跟冯翊堂堂正正的刚正面，他们妄图以阴暗的手段赶走，或是直接暗杀冯翊，或煽动民变，既然这些人玩阴的，那么冯翊自然奉陪。

冯翊创立了两个新的部门，其中之一便是令益州的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白石营，白石营最辉煌的时期，曾围杀了一名二品的气宗，在那段最活跃的时期，白石营参与围杀了企图刺杀冯翊的刺客，其威名赫赫，令那些江湖人士无人敢于益州的土著高层们联结。

第二个便是黯影，黯影的主要职责，一是监视打探益州豪族土著，二是审问宵小之辈，三是刺杀目标。为此，冯旭在十三州中募集了许多著名的刺客，那时，靖安武帝稳定益州，也曾派遣铁捕加入黯影，以其经验和手法，对益州的豪族们造成非常严重的损失。

一方是关起大门寻欢作乐的益州大姓，另一方是从南杀到北，再从北杀到西，经历无数血腥洗礼的传奇统帅。胜负？似乎高下立判了吧。

毕竟，那个时期许多事情和手段都是不能再光天化日之下展现于外人的，冯翊便命黯影寻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作为基地专门从事这方面的事情。其麾下黯影便找到了这个洞穴，够隐蔽也够偏僻，更的是，改造起来也很方便。因为这个洞穴是一个古墓的遗址，看规格还是个王墓，也不知道这个倒霉蛋是历史上的哪一位蜀王，总之这个墓算是被冯翊笑纳了。

黯影在古墓原有的基础上加以扩展，将墓室改造成办公的地点，许多完美的刺杀，追捕与围剿计划，都在主墓室的这张巨大的木桌上诞生。墓室下面则扩张成了地牢，阴湿而不见天日，多少亡魂在这里日夜哭嚎。关在这里的或许不一定是个罪大恶极的人，但他绝对是影响了稳定的人，政权的交替中，这些人都不会少见，不过是不同的政见，那些顽固的思想，或是不甘心放下权势与荣誉的人。

后来，随着益州的稳定，这里关押的犯人，从一开始的政敌变成了真正罪大恶极的人，再后来，牢房里有了铁捕暗探的影子。而现在，虽然会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空荡荡的地牢，几个苟延残喘的囚徒不知道他犯下的是上述的何种罪行，总之，他们已经活不到再次见到太阳的时候了，不如说，只要被关押在这里的人都没有能再见到太阳的色彩，至少，至今为止还没有。

地牢里很昏暗，白约缓缓地睁开眼睛，待遇还是很不错的，他躺在一堆干草堆上面，这么阴湿的环境，有一堆干草铺着，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远处点着一盏煤油灯，透过烛火，隐晦的看到一只大老鼠在啃食一个脚指头，而脚指头的主人偶尔抽动一下，似乎示意着他还活着，只不过那只大老鼠依旧卖力地啃他的脚指头，离死不远了。

手上缠着绷带，白约只能感受到双臂上那股隐隐刺痛的感觉，就好像有蚂蚁在啃咬。白约想要爬起来，锁骨处却传来更强烈的刺痛，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股痛觉锁住了一般。撑着手臂，白约缓缓地爬起来，随着他爬起的幅度，一阵铁器的摩擦声在空洞的地牢发出刺耳的回响。

“呃啊…”白约龇着牙，借着火光，看到两条铁链顺着他的脖子下延伸进看不见的黑暗中。眼睛往下瞄，唉哟，天哪，不忍直视。

“你是个高手，防备你醒后突然发难，我只好锁住你的琵琶骨。”黑暗中忽然有人说话。

白约抬眼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那儿，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笑道：“那位使朴刀的将军？你看我这手，还有战斗力嘛。”

“我叫杨振虎。”杨振虎走到火光处，说道：“若不是看在你的手已经受了伤，连你的手也要拷上。”

白约垂下手，笑道：“我的下场是什么，跟那边那人一样，最后变成一堆老鼠粪？”

“你还有心情说笑，看来恢复地不错。”杨振虎也露出一丝笑容：“气宗能引动天地灵蕴，更能用这股灵蕴温养体魄。医师说你劳累过度，外伤不止，还有内伤，没有两三天醒不过来。看你恢复地那么快，确实是真的。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带队去围杀一个刚入四品的气宗，只是将其重伤却没能杀了他，我们也各有负伤，精神疲惫。在那片林子里，他恢复地比我们快，后来反倒被他杀了几个兄弟。”

“后来呢？”

“白石营的声望可不是随随便便得来的。”

“明白，明白。”白约龇牙咧嘴地笑道。

杨振虎从身后掏出一碗饭菜放到白约跟前，白约看了一眼，一个大鸡腿，一块油腻的五花肉和青菜堆得严严实实，笑道：“不曾想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伙食还这么好？你不早说，说不定我就过来做客了。”

“这里关押了这么多人，也就你能享受这般待遇。”杨振虎说道。

“为何？”白约看了一眼鸡腿，晃了晃手示意自己能看不能动。

杨振虎举起鸡腿凑到白约嘴边，白约大口撕咬，满满一嘴肌肉在口中咀嚼。杨振虎这才说道：“你像是刚入江湖不久。”

白约嚼着鸡腿，含糊不清道：“确实如此，一个月多点吧。”

“我自在白石营这么些年，第一次见你这样的。”

“我怎样的？”

杨振虎哼笑一声：“不忍伤人的高手。”

“我还没做好背负这么多条性命的心理准备。”

“所以我说你看起来武功挺高，却跟个菜鸟一样。江湖行走，跟两军相峙一样，上了战场，一个脑袋抗在肩上，不是你头掉了就是我头掉了，心慈手软就是你现在这个下场。”

白约眼球往上一翻，说道：“杨将军这是埋怨起我来了？”

杨振虎拿起筷子往白约嘴里扒饭，说道：“走上这条路，端起这碗饭，江湖厮杀，比战场还要凶险，我白石营的将士早有这个觉悟。不过作为白石营的统率，每次有命令，我当然希望我的弟兄们，怎么完完整整带出去，就怎么完完整整带回来。所以，对此我还是感激你的。”

“好说好说。”白约锁骨处疼的不行，还是笑道：“噎着了，有水么？”

“水可没有，酒我身上倒是有。”

“好酒？”

“锦南春。”

“不曾听闻。”

“啧…好酒！”

“有肉配好酒，岂不美哉？”

杨振虎笑道：“那就便宜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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