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正风去开酒，白瑞雪坐在餐桌旁品尝他的手艺。柳正风的菜做得非常棒，看得出他很用心，菜切得十分细致不说，咸淡也恰到好处。

白瑞雪记得柳正风每次做菜给她吃，总会问咸淡如何，白瑞雪根据自己的习惯告诉他菜咸了或者淡了。过几次，柳正风的菜已经完全接近她的口味。连做菜也这么体贴的男人，哪个女人能不动心？更何况他还那么英俊儒雅。

“如果他不是体制内的一个处长，我还会爱他吗？”白瑞雪放下筷子，看着柳正风的背影。她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答案虽然很模糊，但她了解自己对权力的野心。

柳正风转过身，拿着白葡萄酒瓶给餐桌上的高脚玻璃杯里倒了两杯，“今天心情不错嘛。”

“为什么这么说？”

“很少看你喝酒。”

“今天一个朋友来看我送的，我看还不错，拿来试试。”白瑞雪用两根玉指夹住酒杯的高脚，手掌托在酒杯的下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干杯。”她说道。

柳正风笑了笑，喝了小半，连连夸奖酒不错。

“菜也做的很好。”

“你夸过很多次了。”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说客气话吗？真的，我觉得好像回到家里一样，像妈妈做的菜，不但都是我喜欢吃的，连口味也一摸一样。”白瑞雪想说，连投入在里面的感情也差不多，觉得有点肉麻，还是忍住没说。

“那就多吃点。”柳正风给白瑞雪夹了一块麻辣鱼。

吃饭的时候，白瑞雪几次想告诉柳正风组织让她整理材料的事情，可看到气氛那么好，忍不住破坏。

柳正风似乎也受到气氛的感染，一瓶白葡萄喝完之后，又开了一瓶红酒。喝到一半，白瑞雪不胜酒力，身体有些发软，脸上早已绯红。

“正风，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组织部让我整理你的材料。”

“整理我的材料？”柳正风也清楚“整理材料”四个字的含义，白瑞雪整理材料只是组织上安排的一个点，与此同时，凡与柳正风频繁接触的干部，也会收到同样的命令。

“好像你一点也不意外？”白瑞雪见柳正风仍然在喝酒，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

柳正风笑了笑，说道：“霍起银下午来找过我，组织上也让他整理材料。”

“你倒很沉得住气？”

“组织大如天，我一个小县令，能翻了天吗？已经两次了，事不过三，我想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

“你打算离开组织？”

“不是我想离开，是组织想让我离开。”柳正风把剩下的酒全倒进杯子里。他和龙飞集团的廖临广谈话后，仅仅隔了一天，组织上竟然迅速作出对他不利的调查，这让他伤心失望到了极点。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正处级县长，在某些人眼里他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科员，随便裁定命运，组织原则呢？组织程序呢？这些人竟然随意践踏。

“少喝点。”白瑞雪握住柳正风放在桌面上的手。

“放心，这点酒没事的。”柳正风拍拍白瑞雪的手背，真的走到离开这一步，他还是有遗憾的，不过看着漂亮的白瑞雪，他的心情舒畅很多。

也许为沉重的事情缓解气氛，白瑞雪来之前特意穿得很青春随意，黄色的无袖纱质上衣，白色的紧身七分裤，一双白色的钱跟凉鞋，头发的用银质的发夹扎在脑后。白瑞雪的穿着打扮的确起到了效果。

柳正风看着如画中人一般的白瑞雪，心里有种“美人在怀，夫复何求”的释然，不太介意离开奋斗十几年，奉献全部青春的组织。

“离开之后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先离开，再想吧。看到一篇杂志上的评论，上面谈到真正有本事的人应该走出体制，尤其年轻人不应该在体制内浪费时间。”

“你的意思，我不走，说明没本事？”

“怎么可能？自我解嘲而已，写这篇评论的人恐怕没有在体制里待过，又或者在体制里待过，但混得一塌糊涂，才满腹牢骚的在杂志上胡说八道自己安慰自己。”柳正风深有感触的说道：“在组织里能混出来的，到哪都能混出名堂。组织是什么地方？残酷的政治斗争的囚笼。离开组织有几条路，政治斗争失败被人横着拖出去，能力不足被人一脚踢出局……但凡能挺着怀走出去的，谁也不能小看。”

“离开组织谁也不会小看你，但你真的决定离开吗？别忘了，你从毕业就进入组织，离开组织你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

“刘欢唱过一首歌，叫《重头再来》，既然下岗工作都能重头再来，我一个机关干部难道不行吗？”

“行。”白瑞雪点点头，“离开之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别像获奖之类的，光感谢谁谁谁，也别淌眼泪流鼻涕。”

柳正风被逗乐了，笑笑，喝了半杯酒。

过了片刻，柳正风想起和龙飞集团廖临广的谈话，眉头锁上，气氛变得有些凝重。柳正风说道：“我离开组织，不完全因为组织发出让我离开的信号，自己也真的想走。十年了，这十年我变得越来越茫然，组织为什么存在？难道仅仅为了存在而存在吗？为了权力？那么拥有权力的目的是什么呢？既不能压迫也不能奴役，反而谨小慎微的捧着权力这根大棒，不敢撒手，也找不到说明书，直到商人和组织联系到一块儿，权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正风，你的思想很危险，即使离开组织也不能这样说，会犯错误的。”白瑞雪赶紧阻止柳正风再说下去。

“难道不是吗？虞县为什么搞城镇化？除了拉动虞县的经济之外，还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

“有些事情你这十年看得还少吗？也该麻木了。”

“对，说的对，因为我还不麻木，所以我才离开，如果真的麻木了，也许……”柳正风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白瑞雪坐到柳正风身边，挽着他的胳膊，说道：“出什么事了？”

“还能有什么事？你以为组织为什么整理我的材料？”

“难道你得罪什么人了？”

“唉！”柳正风叹息道：“过去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结果今天才弄明白，算个球！我好歹还是一个正处级的干部，虞县的县长，比我职级低的干部，如果得罪了和上层有关的奸商，还有日子过吗？”

白瑞雪这回知道为什么柳正风说刚才那番话了，一定是昨天龙飞集团的廖临广和柳正风关于商铺的事情没谈拢，到上面告了黑状。

“别激动，我想上面不会因为这个事动你的。”白瑞雪想到景维国电话里谈到的，劝柳正风别多想。

“还有什么？”柳正风转过脸，望着近在咫尺的白瑞雪。

“钱书钧这段时间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柳正风说道：“我找过他几次，没在，电话里倒是沟通过。”

“他是个老狐狸，而且人品很差，属于过河拆桥那种，凡是没有价值的人，他不但不会搭理，甚至为了自身利益还会踩上一脚。”

“组织里这种人太多了，不奇怪。”

“也有好的。”

“比如呢？”

“景书记。”

柳正风耸耸肩，说道：“我不太了解景书记，而且他和钱书钧一向不和，如果我……”

“不用担心，景书记说很器重你。”

“你和景书记沟通过了？”柳正风颇为意外。

白瑞雪一五一十的告诉柳正风，她在收到上级要求整理柳正风资料的文件时，打电话给景书记，向他争取到一个机会。

“……景书记的意思是，站错队不怕，怕就怕知道站错还不换一个队伍。”白瑞雪也打着体制内人人清楚的“暗语”。

“站在哪儿还不一样？景书记的背后难道没有利益集团吗？”

“你想错了，不是每个高层都有利益集团的，即使有，也是组织内的，不像钱书钧这种人，出卖组织利益，和无良奸商互相勾结。”

“景书记的为人我挺父亲说过，作风正派，不过挺难相处。”

“正派的人坚持原则，一些奸吝小人自然觉得难以相处。你不同，你为人正直，和他有不少共同的地方。比如说，他也非常痛恨组织内部的一些干部为了钱和其他利益，出卖组织，损害组织的声誉。”

“可惜即使以他的级别，也很难扭转局面。”柳正风非常清楚组织内部负面的力量来自于哪里。

“大局不能扭转，小的局面还是可以的。景书记一直兼任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据说很快会提拔为省委第一书记，对付小的局面还是有可能的。”白瑞雪这么说，等于暗示柳正风，龙飞集团的后台虽然是省长廖济深，但如果有景书记的支持，很多工作会按照既定的思路开展下去。

柳正风忽然回过神来，问道：“你在劝我？你刚才好像还支持我的决定？”♂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