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总，我不反驳你。”柳正风笑的很真诚。

“你没办法反驳，你能不能否认你的组织和我背后的集团根本处在一个利益链条上？”廖临广更深一步说道：“为什么虞县搞开发？组织想搞吗？不，很多利益集团想搞，于是你的组织出面了，表面上邀请我们来搞，事实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柳正风一直点头，他暂时找不到还击廖济深的话，况且他说得没错，“利益”，无论商人还是组织都看重利益，老百姓算个球？他的内心忽然嘲笑起自己，“太天真了，你和白瑞雪两个人就想改变现状？”

廖临广见柳正风笑而不答，问道：“柳县长，觉得我可笑，还是我说得可笑？”

柳正风说道：“你误会了，商铺的事情过几天我再找你谈。”

“如果还谈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回答你，无论什么情况之下，你想拿二十间商铺给拆迁户，绝对不行。”

“你不了解我们的组织，在组织的字典里，没有绝对两个字。”柳正风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了解你的组织，相信我，它也不会同意。”虽然谈得有点沉闷不欢而散，廖临广走的时候仍然礼貌的和柳正风打招呼。

柳正风也非常客气的冲他微笑，“再见！”

廖临广前脚才走，柳正风的脸色马上变了。他并不是听到廖临广的话才有所觉悟，而是他的话恰好触及了他的内心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始终回避的问题，为什么还在体制内？一些虞县城镇化改革的重大问题上，他没有按照组织的思路，而是站在个人的角度去思考和处理，换一个组织委任的县委书记，肯定会及时纠正他思想上的错误，偏偏县委书记是喜欢他的白瑞雪，让他离组织的思路越走越远，甚而至于触犯了组织利益。

为什么搞城镇化？初衷是什么？真的解决民生问题吗？解决民生的问题有很多方法，必须搞城镇化吗？不顾部分老百姓的利益受到侵害？柳正风觉得他在虞县搞的革命生态旅游项目就很好，虽然面还比较窄，但通过这个项目，会找到其他推动虞县经济发展的好办法，然而因为城镇化，道路和城镇建设施工，旅游项目不得不暂时叫停。

推动城镇化的过程中，表面上看大量的资金涌入基层县乡，改造当地面貌，拉动的当地的GDP，事实上用来建设的资金却还是老百姓的。

老百姓把钱存进银行，银行用这笔钱投资基金获利，基金借给开发公司，等土地的商业价值被拉高后，老百姓再去银行拿出存款并且贷款购买，开发公司从中拿走利润，基金还钱给银行，银行再放贷给买房的老百姓。这个连环套的关系中间，银行、资本和开发商没有拿一分钱出来，却通过土地增值赚得盆满钵满，真正拿钱出来的老百姓却必须长期为资本增值的部分买单，成为房奴。

柳正风和开发商打交道之后，摸到了其中的奥秘所在，他在思考，组织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饮鸩止渴，继续推行开发政策？唯一能够解释的，是组织内的部分掌权者和开发商相互勾结，形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利益关系。

廖临广刚才的话已经点得很明白，虞县搞城镇化，谁下的命令？省委。刚刚上任的省委常委省长廖济深和龙飞集团的董事长廖远什么关系？为什么龙飞集团能拿到虞县开发的最大一块蛋糕？昭然若揭的事实摆在眼前，柳正风真恨他看得太透，如果糊涂一点不好吗？

次日晚上，柳正风炒了几个菜，做好之后，打电话给白瑞雪让她过来吃饭。挂上电话，白瑞雪靠在窗口望着对面楼柳正风住的公寓，她午饭之后收到一份组织送来文件，让她整理一下柳正风最近一年多以前的工作情况，尤其柳正风在推动城镇化过程中存在的经济问题。

“整理材料”意味着什么白瑞雪非常清楚。她思忖再三，决定打电话给市委书记景维国。电话接通后，白瑞雪和景维国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才切入正题。

“为什么让我整理柳正风的材料？”

景维国听说白瑞雪和柳正风的关系不一般，他爱白瑞雪，但他的爱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反而变成一种默默的守护，希望白瑞雪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他实话告诉白瑞雪有人举报柳正风受贿。

白瑞雪在电话里和景维国发生了争执，质问他为什么不调查清楚便整理柳正风的材料？

“小白，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怎么冷静？组织上对自己的同志也太不信任了。”

“信任？一个被纪委调查过两次的同志，组织上还怎么信任？”

“事实证明他没有什么大的违纪问题，难道组织上不给犯错误的同志改正的机会？人无完人，组织里谁没有犯过错？如果抓住不放，组织里还有谁可以信任？”

“听我说小白，你先冷静，有些事情你应该懂的。”景维国在电话里发出暗示。

白瑞雪能想象到景维国斯文的脸上，那双能够传达“意会”的眼睛，可惜隔着电话，完全收不到他的眼神。

“景书记，我打的是你的私人电话，能不能谈透一点？”

景维国问道：“你在机关多久了？十年？”

“嗯。”

“你这么聪明，难道十年的时间还看不懂组织内部处理各种问题的关键所在？”

“框子能不能再窄一点？”

“好，我问你，提拔干部的先决条件是什么？”景维国一向对白瑞雪没有保留，这些年以来，白瑞雪也是他在机关里唯一信任的人，不可否认白瑞雪也多少还爱着他。

白瑞雪稍稍想了想，很快知道问题的答案，她说道：“钱书钧已经不再信任柳正风了？”

景维国意味深长的说道：“钱书钧这个人怎么样，我早就和你谈过，他这么做千万别觉得意外。”

组织是只有利益没有朋友的政治体，谁也信不过，有时甚至连枕边人也靠不住。钱书钧器重柳正风，也仅仅是利用他而已，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政治生命行将结束，他绝对不会为帮助柳正风惹祸上身。

吉海峰俨然成为钱书钧新的重点培养对象。至于柳正风，刚刚召开的常委会上组织部部长姜国章得到省长廖济深的暗示，在会上提出简单讨论他的工作调动。个别常委得到上级的暗示对柳正风的能力提出质疑，他们清楚柳正风和钱书钧的关系，故意在会上问钱书钧的态度。

钱书钧和新上任不久的省长廖济深属于一条线上的人，也多多少少听说柳正风拿龙飞集团不当回事。为撇清关系，更为获得廖济深的欢心，钱书钧在会上指出他最近收到虞县部分同志的汇报，谈到柳正风有严重经济问题，他正打算派人去调查。

钱书钧的态度摆出来之后，常委们仍然认为他在玩苦肉计，为表示彻底的划清界线，钱书钧会后亲自找组织部部长姜国章，让他下文让组织上对柳正风的问题进行调查。市委组织部发文给白瑞雪让他即刻整理柳正风的材料，只是第一步。当然，钱书钧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让廖济深很满意。

“我应该怎么办？”白瑞雪问道。

“该整理材料整理材料，怎么写你自己掂量。”片刻之后白瑞雪仍然没有出声，景维国安慰道：“柳正风是个人才，过去我和几个市里的老同志也看重过他，可惜这两年走错了路。你作为他的搭档，也是直接领导，下面的路怎么走，你可以和他先谈谈嘛。”

白瑞雪有些激动的问道：“这么说，你愿意帮他？”

“小白，千万记住组织内部决不能用“帮”这个敏感字。组织是有原则的，关键看他选择哪一条路，走对了，不要人帮，他会走出困境的。”景维国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柳正风今后的前途如何，要看他是不是愿意重新站到他一边。

“放心，我会和他谈的，应该没问题。”白瑞雪怀有成竹的保证。

“先不急下结论，有些人很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白瑞雪心情大悦，像对长辈似的，笑嘻嘻的说道：“我想这次他已经撞上南墙。”

挂上电话，景维国走到办公室的窗口，望着窗外绿树成荫的小径，七八年前他和白瑞雪加班的时候曾并肩走过，白瑞雪还是个小姑娘，偷偷的靠在景维国的肩膀上，吓了他一跳。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向来不苟言笑景维国不禁泛起一丝甜蜜的微笑。

白瑞雪想得有些出神，看到柳正风在公寓阳台上冲她招手，她才想起来柳正风刚刚打来电话，说饭做好了让她赶紧过去吃饭。白瑞雪很快去到柳正风的公寓，还用纸袋带了一瓶回去以后放冰箱里冰镇的白葡萄酒。♂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