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土土知道是自家老大回来了，他抬起头望着门口，等着看兰领导是个啥表情，好初步判断出个大概：自己的老板和老板的老板谈得是好还是不好。

葛占山原本是不想这么早就找诺兰芷的。

虽然，他这回来的首要工作之一就是要好好解决一下去年人力资源部“折腾”出来的种种矛盾，虽然，若总的言谈话语间时不时地就流动出对人力资源部的极度不满意，但深谙官场之道的葛副总早有既定的主意，只要诺兰芷能让自己过得去，他决不会轻易去动人力资源部。

早就听说中币担保的水挺深，诺兰芷的根基肯定也浅不了，她能在HR和业务部之间几下几上地转，能混成公司元老，能稳坐人力资源的“一把”至今都没人能替代……这种人不可能是省油的灯，她要没些过硬的手腕儿，能欢蹦乱跳地活到现在？早被拍死八回了！

新副总清楚得很，尽管他有上方宝剑，在财务和人事上若总都给了他很大的裁量权，但在官场职场混了一辈子的葛老爷子知道，诺兰芷轻易动不得。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像影视剧那样照着剧本儿发展剧情，他这个新副总刚到公司还没正式上任，故事情节就一个突变由不得你不走样。

下午人力的那个叫什么土土的，那么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小主管，居然敢对他一个副总交办的事儿唧唧歪歪不照办。看那小子的眼神儿，漠视一切外加拒人于千里之外，能把谁气死，诺兰芷把她手底下的兵带得胆也忒大了，一个小主管都这么猖狂，整个儿HR得嚣张成什么样儿？

堂堂的葛副总居然让一个HR的小主管给栽了面儿，他没法儿不找诺兰芷说道说道，怪不得若总一百八十六个不满意，这人力资源部必须得马上修理。

自从这周一的例会上跟戴钢吵了那一架后，诺兰芷断定HR的处境不是一星半点儿的糟，说是四面楚歌倒是有些夸张，但在很多问题上，什么考核啦、奖励啦、招人用人啦……跟HR意见想左的人确实有点儿多，从表面看，这一切都是些人多嘴杂、众口难调的事情，但实质上的不同全在根儿上呢，稍微一上升就是管理理念的冲突，再拔拔高，几乎就快和“三观”不统一有一拼了。

特别是那个脑殘的项目终身制，简直就是凌驾于劳动法之上的简单粗暴加自以为是，这里面含着的不同哪里是通过“沟通”就能调和的呢？

一想起那帮人动不动就拿“沟通”说事儿，诺兰芷就挺无语，有些人总说HR固执不好沟通，更有不少人说人力资源刀枪不入，没法儿沟通。

“什么没法儿沟通，压根儿它就是‘死疙瘩儿’一个，‘沟’什么‘沟’？上哪‘通’去？”诺兰芷愤愤地经常说这样特别不招领导待见的话，她一点儿也不顾忌，弄得陆镇疆不无担心地总要提醒她“别作死。”

可是，思想的距离就是太远了，你跟他们说终身制可操作性很低，他们跟你说银行借贷项目都终身负责；你跟他们提终身制约束员工作用很有限，他们跟你说要写进劳动合同；你跟他们聊守法的大前提，他们干脆野蛮到底，恨不得拿劳动法当空气，整个儿看不见，全都听不着，完全闻不到……

根本就是理念上的差异！全看公司的管理思路走向哪里，看若老大的管理脉络伸向何方，否则，这辈子意见也统一不了……跟“沟通”有一毛钱关系吗？

而空降的这个管后台的“白头发老头儿”，再明显不过地表明着公司的倾向性，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冲着人力资源来的，若总的意图很清楚，HR又要被整治一番了。

诺兰芷的心像掉进了井里，拨凉拨凉地，瞧这架势，她的背字儿是要走到底了，HR这颓势看样子是扭转不回来了，诺兰芷在想这回自己是再降到业务部去，还是直接辞职走人算了，若老大间歇性忍不了那个所谓的“严苛”，如此循环往复，不像是有个尽头的模样呃。

“反正早晚得死，还不如图个痛快，死得漂亮些，早死早脱生。”原本见情况不对，想按套路准备夹着尾巴做人的诺兰芷干脆改了主意，她一贯擅长的就是这种“一拍两散”。

于是，诺兰芷给葛老爷子留下了个不服从新领导、不配合领导工作的极其不好的坏印象，老头儿据此给HR打了个狠呆呆的差评。

万幸的是，脸没翻，话谈了将近三个钟头，好歹是面和心不和地结束了。

虽然说话时葛副总和兰总监的脸上都还能挂出笑容，但，对立是显而易见的。就看以后谁先妥协了，要不，就各自坚持着，直到弄出个“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结局，看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或者，说他们只是有“分歧”而非“对立”也是妥当的？这大概更能符合那个“公司是个大家庭”的美好愿望吧？诺兰芷苦笑。

边想边走进自己部门，见土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诺兰芷没说一个字，面无表情地坐到了座位上。自己跟上级的不和下属可以知道，但，不该由她来告诉他们。

再瞧瞧时间，早下班了，这都快七点了，诺兰芷从自己桌上拿过那叠表格，逐页签了字递给土土，看也不看他一眼道：

“这工资表今天先给你，你的事儿咱下周再说。”

“别呀领导，”土土可不想再这么被凉下去，再凉他就真成活着的木乃伊干儿了。

“我都等到这个点儿了，要打要杀你给来个痛快的，早死早脱生……我这生不如死啊。”他苦着个脸，夸张地做痛不欲生绝望状。

真不愧是自己带出来的兵，风格特征一致得太明显了，早死早脱生就对了，诺兰芷一直郁郁寡欢的心里多少有些小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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