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风似剪刀。

可今年不同，刚过正月，北京的天气就一点儿冷的意思都没有了，进入二月，天儿已如阳春三月般的，完全暖了。

阳光真绚啊，照得乔福那个楼的斜屋顶耀眼地反射着亮晶晶的光，远远望去，屋顶上一个方格一个方格的鼓包，把光线映成一片波光粼粼。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一切都好，除了公司的垃圾事儿。诺兰芷走在去吃午饭的路上，懊恼的思绪禁不住的在她脑子里飘来飘去。天真好，街景也好，真是什么都好，只有公司，一落千丈，飘摇在坠落之前的速降中,等待着坠地的那一霎那，等待着瞬间的粉身碎骨。

今年，真是什么都不同啊。

上周周五，若总把诺兰芷叫进了他的办公室，没有一如往常地交待她办些熟人、朋友进公司谋个差使之类的杂事儿，而是脸色凝重的跟她说起正事儿来。诺兰芷很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若总，等着听他往下说。

“原来业务部走的那个‘高级’，叫什么来着？”

“李盟伟。”

“高级”是高级项目经理的简称，这个职位的门槛有些高，招聘做得很费劲，所以诺兰芷对每个“高级”都印象深刻。

“他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去年十月左右吧，对，九、十月份，跟那谁，他们部门的那谁前后脚离的职。”诺兰芷一下子想不起那个谁的名字，但李盟伟，她记得挺清楚，他是中小企业部的高级项目经理。

“如果已离职的人有违规怎么办？”

“如果重大，就诉他了。”诺兰芷嘴上说得轻松，可心里挺烦公司这种员工离职后再找后帐的做法，“人没离职的时候，你们早都干吗去了？”她忍不住地心里生出些烦躁和嫌弃。

“如果是刑事呢？”

“那也得走诉讼，公司内部的处理也就是追损失、开人之类的。”诺兰芷波澜不惊地看着若总，等着他的下文儿。

“如果是九、十月份走的，那就是他，那个凯特环保项目，他假冒公司的名义跟企业拿了钱。”若总的脸上写满了愤恨，似乎还夹杂着些无助。

“不会吧……不可能。”诺兰芷沉吟了一下，很笃定的说，“他们部门的项目根本就不在他手上，他从来公司就没怎么干活儿，贾正没怎么用他，除了广东的那个项目是他真正跟进的项目外，其他的他最多就顶个名儿，要不他最后怎么混不下去走了呢。不可能是他，他都接触不到企业。”

若总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继续说：

“凯特环保不是出事儿了吗？我问人家企业：这么大的公司这几千万怎么会还不上呢？

人家说‘融资成本高啊，就你们公司这笔就二十多个点呢’。我说不可能啊，加上信托收的我们一共才十二、三个点，哪来的二十多个点？

人家说‘除了公司收的点外，你们公司还另外收了费了’。这我就知道他们底下拿钱了，我问过雨墨菊，她说她不知道，那就肯定是李盟伟了，这是他们组做的。要是这个项目没出问题还好，这出事儿了……”

“不可能，不会是他……”诺兰芷还是很确定的说。

若总提到了雨墨菊，是因为一般一个项目是由业务部门的一个项目经理加一个“高级”组成项目小组来负责，“凯特环保”的项目经理是雨墨菊，另一个“高级”就是李盟伟了。但诺兰芷知道，李盟伟就顶了名儿而矣。她又想了想，立马儿豁然开朗了，“这应该是占祥弄的吧。”

“怎么会是占祥？他是风控的，连业务部的都不是！”老大有些面露愠色。

诺兰芷往老大办公桌前近了半步，稍稍降低了些声音说，“东北的项目都是占祥弄来的好不好。”

老大愣了一下，从深陷的老板椅里坐直了，凝视着窗外的目光也收了回来，看了一眼诺兰芷，也低了声音说：“明白了”，然后就垂下了眼皮，手习惯地去拿桌上的烟。

心照不宣。

诺兰芷转身走出了若总的办公室。

说心里话，诺兰芷对员工在项目里拿钱这事儿一点儿都不意外，“公司烂成这样，员工不腐败才怪呢。这是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定有多少呢，稽查、内控都到位的公司都不一定能完全没腐败，更何况咱这啥管理都没有的呢。”

她无限鄙视公司在管理上的智障，在做项目的过程中，公司越来越疏于对业务部门的监督，原来那些还算完善的制度和流程，还有职能部门的监管功能，算是武功全废，若总还美名其约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真是好笑。

这几年，公司基本算是进入人治模式，职能部门只剩下跑腿儿打杂儿的差使，什么制度不制度、流程不流程的，说到底，就是若老大的一句话，老大说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可是，若老大又不是神仙，他怎么可能事无巨细什么都管得过来呢，于是，管理真空区越来越多，在他看不到、顾不上的地方，吃回扣、虚报费用、跟企业要钱，应有尽有，腐烂肆意滋长，蔓延得哪哪都是，公司上下早就习以为常，偏偏若总一幅全然不知的模样，不知他是真的眼拙，还是他不想看，这些就真不见了。

等项目出事儿了，贪钱受财的事爆出来了，头头脑脑们开始商量着惩治，可琢磨出来的手段愚蠢得真是醉了，他们只是不许人力资源部给涉事的员工办离职，其他，什么有用的也没有，即不去追脏，也不去诉讼，员工都不照面了，还是不让HR走手续停工资减社保，直到事情不了了之。

HR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们这种做法白白支付了工资社保，他们会义正言辞地质问HR：“为什么一出事，犯事儿的人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诺兰芷哭笑不得，死活搞不懂他们的逻辑。

这回，她也有点晕：若总从不把这些事当大事儿，他一向见怪不怪，更不会听HR大动干戈的处理意见，今儿怎么跟她诺兰芷说这事儿了呢？要小题大做了？

几天后，诺兰芷就理解了，若总，还真不是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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