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个小时，乔治颇有兴致用半洋半中的话跟梁富生交谈，黄国富微笑着看着干儿子面红耳赤，指手划脚地说英文；他很舒心地品茶，让富生学以致用，图个新鲜吧。富生在翻译的提醒下，要是把整个句子听懂了，他会兴奋地说上一大通。富生发音不标准，乔治先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帮他正音……

虽然接待时间早就过去了，两人还比比划划说过不停。黄国富县长便起身中止了会见，站起来握住乔治先生的手说：“乔治先生，让这位年轻人给你提供政府的服务，你满意吗？”

“满意，我十二分的满意。太帅了，简直帅呆了。”乔治先生颇为幽默，“那我们就马上着手工作，这个冬天可不能让它匆匆溜走，我们得好好利用，为我们开出合作的甜美果实。”

黄国富眼光敏锐地扫了梁富生一眼，看梁富生表情有一点木，他暗笑了一下，然后对乔治先生说：“相信你会在我县大展宏图，取得辉煌的业绩。我就不久陪了。让这位年轻人陪你着手开展工作吧。”

梁富生不敢自作主张，赶紧送黄县长出了会客室；黄县长自然知道他有点手足失措，便附在他耳畔说：“我们先规划一百亩，出了成果，再大面积铺开。选址就选在富家桥镇吧。主要交通便利，离县城一些。具体选哪儿？你主持这项工作，掌握三个原则，也就是三不毁，不毁农田，不毁湖塘，不毁油茶林。明白吗？”

梁富生心中总算有个底，又问了一句：“怎么招待？”

“实报实销。你开具花票，我给你报销。”黄县长说完，步履匆匆走了，想必他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梁富生还想问，有不有车……可是，黄县长一行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哐啷一声，把他和黄县长隔开了。梁富生现在才知道县长的干儿子可不好当，不是过去的衙内，每天搜刮民脂民膏、调戏妇女就行了。

梁富生惴惴不安地回到会客室，乔治先生很友好地与他相拥，用英文跟他说：“梁先生，我们动身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聊，相信我们的合作会令人十分愉快和满意的。”

梁富生还担心没有车，原来，县政府早安排了一辆专门的豪华中巴车，还是带空调的，暖气熏熏，让人昏昏欲睡。富生对司机说：“往二零七国道线开，富家桥镇。”

车开到何家坪，没想到公路上涌来了一群牛，中巴车恰好在溜坡，刹车不及，对着一头牛犊撞去。司机猛踩急刹车，车身剧烈颠簸、震荡，“嘣”一声巨响——一头小牛犊给撞翻在地，对着母牛哀鸣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只能直立起前面两腿，后面两腿只能在血泊中刮蹭……现场惨不忍睹。

“撞死牛了！来人啊，快来人啊！”牛主人站在高坡上一声猛喊，村子里传来敲梆子的声音，一阵山呼海叫，像是出动队伍打鬼子，公路两头一下子黑压压涌来了几百号拿着梭镖、长刀、耍棍、锄头的村民，他们高喊着：“赔！赔！不赔，不许过！”

有的故意虚张声势：“拖下来！打一顿再说！”

“围死车，垒砖！”

“人下来！再不下来，砸车！”

……

富生想起水莲姐说的，出门吵吵闹闹，办什么事都不顺利。本想拿下政府招待这一单，眼看着无能为力；帮干爹做点事情，却在路上把牛撞死。富生叫大家不要下车，他下车出面交涉。富生是本地人，不怕他们逞凶霸道。别看他们叫得凶，其实是吓唬外地人的。

梁富生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开了车门出来，他冲围上来的村民们说：“乡亲们，有话好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撞死你的牛。事故发生了，你们说怎么赔吧？”

富生也不想让乡亲们吃亏，反正干爹说了，实报实销的。一个趿着破解放鞋、衣服几百年没洗、全身乌七八黑的中年人，一马当先：“我告诉你，这条小牛，有人出了一千块，我没卖。你说给多少？”

那时候，一牛成年大水牯牛，也值不了五百块，显然是狮子大张口，富生不紧不慢地说：“好吧。我让镇政府赔你一条牛犊。你知道我们这一车坐的是什么人吗？看到车门上的字没有？县政府的车。车上坐的什么要员，你知道吗？外宾。国家外宾。”

“洋鬼子！那要洋鬼子出点血。”

“对，洋鬼子来到我们这里，他要给我们一点烟酒钱。”

……

一伙人七嘴八舌地叫嚷，但叫嚷没有那么疯狂，他们这伙人也知道，这是政府部门的车，不要敲竹杠。要是追查下来，可是要吃官司的。这个年轻人，气宇不凡，显然是一个政府要员，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威慑力，让乡下人不敢轻举妄动。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外宾是懂一点中文的，要是知道你侮辱他，他可以控告你。你知道他来我们这里干什么吗？他是澳洲的庄园主，专门研究柑桔种植，他准备在我们这里搞一块地，跟我们长期合作，建设一个大的种植园。当地老百姓可以获得百分之三十的收益，也就是一百万块，你们可以拿到三十万块的收入，比你种田强不知多少倍。”

“领导，搞我们这里，我们这里别说百亩地，一千亩也有！”队伍当中有一个明事理的人带头呼喊。富生可能要的就是结果，要是对方硬要一千块，他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

富生给人家叫了一声“领导”，感觉他身上突然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虽然他这领导名不正，但他手中却握有拍板的权利。反正，种哪里都是种，这里离城区较近，他眼珠子一转，开始讨价还价：“选取你们这里种可以，但因为这条牛犊，我们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给外宾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试想一想，如果种植园与你们发生一点矛盾，你们就集合这么多人来冲击，他还敢在你们这里开发种植园吗？”

“领导，这是缘分。我告诉你，我们这里一年难撞一条牛。你看，你们还很会撞，其实撞的这条牛，是头跛足牛。老杠早就想杀了，养大了也是菜牛。你们帮他杀了，还免得请屠宰师傅。老杠，对不对？”一个叼着烟的小伙子揭了老杠的老底，这个叫老杠的中年人咧开嘴，露出一嘴的黄牙，嗬嗬笑了起来：“领导，给包烟钱，要得啵？”

梁富生简直哭笑不得，刚才咆哮着要一千块，现在跌下来，连气都没有了。富生掏出一百块钱：“老杠叔，多了我没有。这一百块，你还是要的。老乡，我也知道，养条牛不容易。”

老杠摇着双手，涨红着脸说：“不要了，不要了。我是闹着玩的。现在投资我们这里了，这是祖宗几辈盼不来的大好事，我这条跛子牛犊还立了大功呢。”

富生很会来事：“这样吧。这条牛我买下了，中午啊，这把这条牛炖了，我请区政府、发改委、国土所、镇政府的领导和村委干部一起来吃中餐，然后把一百亩山地划出来，把合同订下来。这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好！好！”村民们群英振奋，因为他们离城近，知道开发是怎么一回事，根本不需要你费口水做多少解释工作。

富生开了一个玩笑：“喂，乡亲们，你们还刀枪耙棒？你看，外宾根本不敢下车，快收起来吧。我陪外宾下车，先踏看一下地方。他说了算哦。”

打头阵的人群里，原来有村干部隐身其中，一个穿皮茄克的中年人被人强推了出来：“领导，他是我们的村主任屈麻子。村支书今天开会去了，他可以做一半的主。”

富生看这位村主任脸上疙疙瘩瘩，可能是小时候出了麻疹留下的痕记，富生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屈麻子主任沉着地问：“领导，怎么称呼？好面熟啊。”

“我姓梁，你叫我小梁吧。”

“你跟梁顺生书记是一个梁吗？”

富生直言不讳：“梁书记正是我堂哥，我是镇政府的会计啊。我今天到县政府办事，正好碰上黄国富县长，于是黄县长给我派了这么一个任务。要我负责陪外宾过来在富家桥镇这块风水宝地，划出一个柑桔种植园来。没想到出师不利，把你们的宝贝给撞了。”

“乡亲们！这个兄弟，是梁书记的兄弟，我开会看到过的。梁书记视他为左臂右膀，我还听说，梁兄弟是黄县长的干儿子，对不对？”坊间这些小道消息，在各村之间盛传不衰。其实，就是黄国富开了一句玩笑，梁富生也没有正儿八经上门拜神龛，迄今为止，梁富生从没到过黄国富家里，也不认识黄国富家人。

“那就是真的喽！那还等姜有光支书干什么。屈麻子做决定吧。我们支持你。”乡亲们吵吵嚷嚷，富生知道，虽然屈麻子是村主任，但没有决定权的。

梁富生笑笑：“我们只是先看看，能不能定下来，还很难说。”

这些人吵吵嚷嚷：“梁会计，我们牛都给你吃了。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哎呀，你吵个鸟。陪客人先看吧。”有的人村民嚷着在前面引路。

富生拍了拍车门，司机看事端平息了下来，村民们与年轻人称兄道弟，这才敢开了车门。富生上车跟乔治先生说了一通，乔治先生听懂了，打了一个响亮的马哨，兴奋地叫了起来：“果然是缘分不浅。我透过车穿看到了，这里是很好的红壤丘陵地带，是很好的柑桔生长土壤。我还看到了，周围有不少柑桔树，长势不错，但是这个品种不行，太酸，含糖度不高，是不受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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