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凤拉富生到一旁，悄声说：“别弄醒他。有一次，他趴在桌上睡觉。我也不知情，怕他着凉，想给他盖毯子，结果他劈手一掌，打得我当时昏厥，住了半个月院。他是侦察兵出身，苦练过防偷袭，即使在梦中也非常警觉。”

富生有点担心：“不会受寒？”

“不会。不信，你明天看他，鼻不塞，不打喷嚏，不咳嗽。他自己说，他睡觉有一口真气护体，他可以在雪地挖个洞卧冰而睡，可以在树上睡觉，还可以睡在水面。厉害吧。”

“喝酒也厉害。”

“吹牛也厉害。”嫂子气捂着鼻子，笑得花枝乱颤，眼光飘摇。

“那还是给他盖上毛毯吧。嫂子，我来盖，我有功夫。我防着他突然袭击。”瑶家民风强悍，尚武之风久盛不衰，他耳濡目染，懂点拳脚功夫，但也是皮毛功夫。其实，富生有好奇心，他想试试是真是假。他就不相信一个人睡着了，还会有戒备之心，何况他是酒后睡着了。

“你真的要试？”嫂子不十分劝阻他，可能没有她说的那么可怕，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拿来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让富生动手给他披上。

富生接过军大衣蹑手蹑脚走过去，然后缓缓展开军大衣，小心翼翼覆在他后背；富生想帮他捂严实一点。正在笼罩过去的刹那间，他感觉手一痛，身体给托举在空中——只是嫂子在厉声叫喊，顺生感觉不对，这才轻轻地把他放了下来。如果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那可真的要住几个月院了。

美凤捂着嘴吃吃地笑，顺生还一脸困惑，双眼血红，喝问了一声：“你俩搞什么鬼？”

富生哥惊恐地看着堂哥，现在他信了：“哥，我看你趴在桌子上，给你披件军大衣，怕你受寒。谁知道你以为敌人来袭。”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这点把门子没有，还搞敢深入敌后搞侦察。我睡了，你们也早点睡。”顺生起身进了卫生间，然后踉跄着撩开门帘回卧室睡觉去了，也没有叫富生同榻而卧。

富生不敢多呆下去：“嫂子，早点睡。我走了。”趁这当儿，富生赶紧开溜，此刻顺生清醒着，谅她不也敢太过分。嫂子只是抿着唇冲他笑，笑得很野：“好，做个好梦。”

富生成功脱身回到房里，但是心里却空落落的。如吸毒之人，虽然戒了毒，但心里依赖还在，嫂子的笑声还在他灵魂里喧哗。富生回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是汤蓉华没有过来，那她一定生气了；富生故意避而不见，不把她鼻子气歪了才怪。记得上回，他接到刘月姑的信，气了她一个半死，差点割脉自杀。

富生想到刘月姑，心想，小东西，这回我可干净了。我也想做一个思想正派、感情纯洁的人，告别低级趣味。富生想到这里，心里暖烘烘，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看看电子表，现在才晚上八点二十二，再看一会书吧。静下心来做了两页几何题，虽然喝了一点酒，做起题目来一点不含糊，虽然没有生火，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富生眼睛终于感觉疲乏，他躺在床上，鬼使神差拿起了那本言情小说《情深深，雨蒙蒙》，看了几页，不由给故事情节吸引进去，他连看了好几章。不看了，不看了，感觉眼睛有些酸胀，睡吧。他阖上书，突然想起了他在在桥下跟周思敏避雨，心中不由涌起无限怅惘。或许周思敏是女神，像董永碰上织女，只会惹起一段奇缘，不会相伴终生的。富生叹了一口气，睡吧，他跟周思敏，差不多就是言情小说的故事情节了。梁富生有点自艾自叹，然后蒙头大睡了。

汤蓉华星期一上班了，明天就是期末考试，她考了一天的炭火。当音乐代课老师，工资虽然不高，但的确太轻松了，只是她要报考音乐学院，拿到学历才能转正，眼下她得努力做功课。但你想在办公室看书，那是不可能的。你捧本书，还没看上几页，曹校长进来了，诧异地说：“嗬，小汤老师可别把眼睛看坏，你这双明亮的眼睛可就是一个资本嘞！你一辈子凭这对杏仁眼，你足以安身立命了。还读什么书喽？”

汤蓉华大声抗议：“曹校，不是这么打击人的吧？我高考考音乐学院，是特长分数不够，不是文化分数不够，你搞懂点好不好？”

马上有一个公办男教师伍和平出面维护她：“曹校，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蓉蓉这双眼睛是一双睿智的明眸，融进了古典美和现代美。”

另一个肖建军老师也不甘示弱：“对，蓉蓉这对眼睛，让我想起《洛神赋》里的洛神。”

女老师黄丽丽打趣道：“可惜啊，可望而不可及。”

曹校批评黄丽丽：“这你就不懂了。得到了，那就缺乏梦想的力量，没有那份神秘色彩，还有什么美感可言？”

黄丽丽眼光搞怪：“以前啊，上完课，一个个趴在办公桌批作业，只听到哗啦啦翻作业的声音。现在好了，办公室尽是欢声笑语，要是教办的人过来检查，肯定说我们不干正经事，不安心本职工作。曹校，你等着挨批吧。”

曹校嘿嘿笑着说道：“黄老师，不要这样说嘛。成天埋头工作，你看，现在还有一个杨老师住在精神病院呢。我可不想出现第二个杨倩老师。”这个杨倩老师还是市优秀班主任，由于她精神苦闷，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因为她太孤傲，她主动提出与男友分手。后来，她也谈过几任男友，一直没有成家，成天抱着一个书读。文章写得不错，还是当地少有名望的作家，发表了不少作品。然后，她三十八岁那年，突然“哈哈大笑”，这笑声是笑傲苍穹，蔑视一切，这笑声狂妄不羁，不分场合。不管在课堂，在办公室，在评课室……她的暴笑会突然把大家笑懵了。不行，教办想法设法做通她的工作，送她到精神科治一治。不治还好，当初她只是笑傲苍穹，她治好了回来。怎么有了辱骂，男人看不惯，她就骂：“什么东西？人模狗样，居心不良……”看女人不惯，她也骂：“什么货色？妖里妖气，不知廉耻……”有的人知道她神经不正常，不跟她计较；可是有的人气不过，便跟她争吵。她是歇斯底里，像要跟她拼命，不依不饶，揪住人家的头发，乱打乱挠。虽然她清醒之后，主动承认自己错误，说这段时间，她忘记起药了。教办没办法，只得再送她去看精神病科。折腾了几回，杨倩的病越来越厉害，不知谁说了一句：人面桃花。她竟然发疯，将学校里的桃树全砍死！这回惹恼了教办，当即将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黄丽丽若有所悟：“哦，蓉蓉，真的，你没来镇小之前，杨老师的病情时好时坏，平复一下就没事了。你怎么一来，她的病情一天重过一天。是不是啊？”

“没有吧，没有吧。”几个男人都持否定意见。但也有支持者，教办主任蒋绍义的夫人陈立老师却直接认定：“绝对是蓉蓉刺激了她。蓉蓉，你承不承认，她当面骂过你，骂得很难听，什么妲己，褒姒……成天打扮那么花枝招展，哪里像个老师？你没理睬她。有一次，她故意伸脚绊你，你早有防备，她阴谋没得逞，你看都没看她一眼……”

汤蓉华知道这个陈立是不好惹的，她一说话，办公室马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没人敢跟她唱反调，当然也没必要给她抬轿子。这些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知道惹不起，躲得起，便安心批改作业，全当聋子没听到狗叫。

汤蓉华并不怕她，因为她对这份工作并不上心，她出言不逊：“陈老师是前辈高人，她是不敢骂的。有时候，我看陈老师还骂她了。陈老师一骂她，她就不好意思笑了。其实，陈老师带着她就好了，根本不用住什么精神病院。”

这句话当然是极端讽刺，气得陈立眼珠子乱突，但她知道汤蓉华是本地人，你惹恼了她，她跟地方上的地痞打个招呼，趁你不备打你一黑棒都有可能。黄丽丽帮枪了：“蓉蓉，你嘴巴这么厉害，你怎么不跟杨老师理论理论？她明明欺到你头上来了嘛。我们那时候还看不过眼，想帮你出面呢。其实，你一出面，很多人帮你的。曹校都有可能帮你，是不是？你看，还有几个勇士也捋起了袖子，准备操刀上阵了呢。”

说完，她自己捂着鼻子，吃吃笑了起来，汤蓉华本不想理睬她，但又怕她欺到她头上来拉屎拉尿，于是她淡淡地一笑：“黄阿姨，我爸爸是打铁的。你知道打铁是怎么一回事吗？打铁就是铁打铁咣咣响。是哪种人，跟哪种人说；不是那种人，你跟她说。打的不是一路货啊？”

汤蓉华这句话不痛不痒，黄丽丽并没有生气，她为了邀功竟然说话一点情面不留：“蓉蓉，我就想不明白了，她怎么那么恨你？你是不是夺人所爱？”

陈立看黄丽丽得势了，便补了一刀：“不是横刀夺爱，精神受了刺激，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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