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相信“人定胜天”中年了我才发现那就是一个神话。

不过神话归神话，有时候你要做一件事，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你努力，基本上是可以做成的，很多做不好的原因只有二个：一个是你懒，一个是不切实际。

美特公司靠近香港边界，边界上有一道长长的铁丝网，网的这一侧，靠近深圳有一片荒地，有不少人在这里种菜，他们搭了不少小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主要是一些四川人在这里种菜，我老是从他们菜地穿过，于是乎，我也就认识了几个。他们真的很勤劳，大多都是拖家带口，女的种菜买菜，男的半夜去深圳水库偷鱼，他们有的用网，有的用钓竿。有一次上完中班没事睡不着，半夜我去深圳水库看他们钓鱼，他们用那种爆炸钩。一根钓竿放好几个钩子。

深圳水库的鱼多而蠢，大头鱼很贪吃，很容易钓。辛苦半晚上，收获多的时候可以有上百斤。虽然这样是违法的，但是他们都不怎么怕，大不了渔政来了，把鱼杆收了，人是没啥事的。收他们鱼竿时，如果渔政人少，他们还敢一拥而上。

只是水库边上的蚊子实在太多，说不定还有蛇。。。。我回来的时候手臂都被咬了几个大包，挣钱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是偷偷地挣钱。假如是我，恐怕干不了这个，我觉得还是打工比较妥当。

他们经常喝酒，用大茶缸子，一次半缸子，喝的是泸州或者沱牌。我去他们的窝棚搭建的铁皮房一起喝过酒，一些嫂子实在太能喝了，我甘拜下风。嫂子们从野地里摘来很多马齿苋，晒干后和五花肉一起蒸，马齿苋鲜香中带一点酸涩。也让这南方的餐桌上，有一点故乡的滋味。

窝棚里没电，水也要去挑，不过我觉得他们活得比我们好，他们不愿打工，虽然他们偶尔也做一些违纪违法的事，但我觉得他们活的很真实。水浒里说：“喝劣酒，骑劣马，有几分劣气力。”啸聚山林，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他们有水泊梁山好汉的遗风。

很巧的是，这里居然有个我父亲的学生也混在其中，他在我们宿舍对面的草地上搭建了一间房子，房子边上有一颗高大的芭蕉树，正好给小屋遮风挡雨。我去过他的小屋，干净整洁，居然用水泥铺平了地面，床是捡来的，他修了修，搭上蚊帐。床边还有个捡来的办公桌，他在桌上放了一盆文竹，一盆吊兰。几本《》和《知音》。还有几只毛笔放在一个易拉罐做的笔筒里。

铁皮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一副字。我记得写的是：“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那是《华严经》说的一段话。字写的颇有几分风骨。他经常给我解释其中的含义，我笑笑不说话。心里想：你觉得这里是修行之所吗？

他不怎么做事，虽然你看他把小房收拾的干干净净，会觉得他很勤快，其实他相当的懒，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平常也就捡捡垃圾，帮卖鱼的买菜的打个下手，美特公司每隔十天半月会出售废铝，他去找几个人搬废铝，我基本上看不到他亲自去搬，只见他伶仃地打着赤膊在一旁喳喳地吆喝着。可能他就赚个介绍费吧。每天就这么饥一餐，饱一餐的瞎混。看上去人相当地瘦。

他珍藏了一份报纸，是深圳晚报报道他见义勇为的事情，他经常拿出来给我看，颇为得意。我有时候问他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哩，他说这里很好，做人无非就是吃饱睡好。干嘛要去工厂听别人摆布，我很哑然。好像觉得他很有傲气。

但有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在莲塘逛街，一圈人在打架，我们在天桥上看热闹，被打得人好像是惹了几个正在吃夜宵的潮州小混混，我听到被打的人哭爹叫娘，各种求饶。一群人在外围哄笑不止。

晚上我回宿舍，在路上看到他，一头血，我才知道被打的是他。他给我说：他拳打猛虎，脚踢蛟龙，打的那几个混混抱头求饶。我看着他瘦瘦的，不怀好意地笑了。

更让我不解的是，他居然还找了一个四川的女人，那个女的好像在附近服装厂打工，经常来他那个小房子住，因为这个女的一来，她就会在小房门口炒回锅肉，老远就可以闻到辣椒和猪肉的香气。我去吃过，果然很好吃，那个女的很耐看，笑得起来一口白牙，话不多，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每次来都会给他买水果，买衣服，星期天的早上，我经常看到她在门口洗衣服。早上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有一种暖暖地满足。

他很得意地给我说：这样的女朋友之前他还有过几个，我那时愤愤不平，真是日了狗了。瞎了眼了。后来我想了一下，再回头看看那段佛经上的话：哼哼，原来如此。

我回家的时候，他过年给父亲拜年，说他在深圳的艰难岁月如何如何？现在年纪大了一点要叶落归根我母亲帮忙给说个媳妇。

我心里想：那个小屋已经被拆了，那片你赖以生存的荒地已经变成了停车场。深圳没有了你的位置了。那个笑起来很少妇估计早不知道你去哪了吧？

我看看我二岁多的儿子，正撅着玩的欢，我觉得我也应该要回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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