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太太是个很细心的人，找了一个很高的垫子给樾樾垫上，我把樾樾往我这里拉了拉，靠近了些，方便照顾他用食。硕大的餐厅只有我们三个人，即使佳肴美酒当前却感觉不到普通家庭里吃饭时那种温馨和温暖，反而仍是冷冰冰的压迫感。樾樾坐在垫子上不安地看着我，象是准备考试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这是吃饭还是考试气氛如此紧张。

法国传统大餐共有十三道菜，每道菜分量不大，味美精致，一般是红酒配红肉。里尔太太给我和丘枫各倒了一杯红酒，丘枫举起微微品了一口，对着里尔太太道：

“Change-lesenpoisson，Unenfantnepeutpasmangerlamoitiédelavianderouge（法语：让他们都改成鱼肉吧，孩子吃不了半生的红肉。）”

“D’accord,Monsieur.（法语：好的先生）”里尔太太始终都是微笑服务。安排完我们三人的冷餐头牌开胃菜酸甜莴笋，便向厨房走去。

虽然丘枫表面上对樾樾十分冷淡，但从细节上看得出，他还是尽量细心地照顾到了一个四岁的孩子。法式大餐中的牛排都是半生不熟，一个从未吃过西餐的四岁孩子是消化不了这些美食的。鱼肉一般会好很多，这种法餐中的鱼多是海鱼刺少，所以比较适合孩子。

因为是二月份的天气，刚过完中国的春节，正月十五刚过，法国的气温也并不高。而我自从贯穿伤痊愈后，胃和脾做过手术便不再敢吃冷的食物，稍不注意便会胃痛。在这种天气下第一道便是冷菜，我只是向征性的品了一小口，而我也没让樾樾吃，怕赶了几天的路，都没喝上一口热汤，再吃冷食，孩子会受不了。

丘枫举起红酒，不辩方向又有些自嘲地对着前面说道，“这是二十年的波尔多名酒添普兰尼洛，人生八杯酒，今天的法餐有十三道，我们是否该为久别重逢碰上一杯？”

“我……对不起，胃损伤手术后已经五年没喝过酒了，我怕酒太凉。”我低下头，我实不想在异国的土地上到处找药店买胃药。

“哼，酒再凉也不如人心凉。”丘枫举起酒恍了恍。“那太可惜了，我以为我们这次至少可以喝杯告别酒。”丘枫的话再一次戳痛了我，我咬了咬牙，举起酒怀，同丘枫碰了一下。

“第一杯敬重逢。人生何必如初见，但求相看两不厌。”说完便将自己怀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的举动让丘枫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懊恼对我的讥讽，放下手中的酒杯，满含悔意地问道：“你……身体还好吗？”

“放心，黑山老妖哪那么容易死。”说完我给自己倒上酒，看着丘枫放下的红酒，我有些感概：“人不知道哪天说了再见就再也不见，所以这杯告别酒我必需舍命奉陪。”

听了我的话，丘枫犹豫地举起酒杯，那杯红酒擎在手上似乎有千斤重，好半天才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第一道菜，我和樾樾几乎是看着天使自己在用，整个餐厅静得只能听到丘枫手中的餐具触碰盘子的声音和他手腕上金铃发出的叮叮声。

第二道菜是法式洋葱汤，我给樾樾放了只勺子，照顾他先喝了口汤，显然对于法式浓汤，四岁的樾樾根本喝不习惯。只尝了两小口，便放下了勺子。我本以为丘枫会主动和我碰酒，哪知他却根本没有再举酒杯的意思。我举起第二杯酒：

“这杯敬过往，山高水长，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我还记得当年为了帮宁檬还债，我把自己的机会让给了宁檬。那晚也是这样我坐在芜园和天使碰了毛不易那首《消愁》里唱到的人生八怀酒。

“一个人无论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至少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她相信没有那个人自己一样会过得更好，既然她不配你的眷恋，那就守护好自己的尊严，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丘枫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耶稣的最后的晚餐里十二门徒吃得各有神态，而我和天使这顿最后的午餐却吃得何其悲凉，往事如烟，五味杂陈。只是法式大餐再里再华丽的味道都比不过我和天使一起品尝过的酸甜苦辣。

第三道菜是热开胃头盘，鹅肝酱煎鲜贝，因为孩子不会用刀叉，我只能替樾樾把菜割碎了让他用勺子吃。樾樾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安静地坐在一边一声不响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时不时地偷偷瞄上我们一眼。

“这杯敬自由。缘来缘去缘如水，万事东流不复归。”举着那杯酒，我的眼泪不知不觉便落了下来，和着那杯红酒再次一饮而尽。

第四道菜是鳄梨生鲑鱼，厨师做的很入味，口感很新鲜，我仍然担心鱼刺，用勺子把鱼肉捣烂了，确认完全没有鱼刺才放到樾樾面前。樾樾吧嗒吧嗒吃得十分尽兴，必竟一大早起来只喝了些牛奶吃了些点心，小家伙也饿了。我第四次举起了酒杯：

“这一杯敬朝阳，清风暮雪，子樾朝阳。”说完我仰起头第四次饮下了杯中酒。五六年没喝过酒了，因忙于照顾樾樾进食，我实在也没吃什么，所以胃里空空如也，几杯酒下肚，便感觉火烧火燎，加上这是20年的老酒，酸性偏大，酒劲自然也大。我忙端过法式浓汤喝了一口，压了压涌上头的酒意。

丘枫从始至终即不敬酒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配和我碰杯。

第五道菜是主菜，是道法式蜗牛。虽然只有几个，但是这种名菜却贵得离谱。我用刀切好了蜗牛换到樾樾的盘子里。

“snail？（英语：蜗牛）”樾樾看着蜗牛好奇地问。

“Yes,snails。（是的，蜗牛）”我摸了摸半天不说话的樾樾，大概他惊讶蜗牛居然也是种能吃的菜肴。

“WhotaughtyouEnglish？（英语；你的英语是谁教的？）”丘枫突然停下刀叉皱着眉问道。

“Mymother,（英语：我妈妈），MymotherisanEnglishteacheratschool。（英语：我妈妈是学校的英语老师）”。丘枫的英文问话对于一个具有二年级英语水平的孩子而言并不难。

“难怪发音那么不准。误人子弟！”丘枫勾起嘴角用刻薄表达着对我的不满。

“Whatelsecanyoudo?(英语：你还会什么？）”丘枫操着一口地道的美式发音向我低调的示威。

樾樾歪着脑袋想了想，“IknowWashington，IknowPrinceton。（英语：我知道华盛顿，我还知道普林斯顿。）”

“Princeton？”丘枫象是喃喃自语式的陷入了回忆，这是他的大学校名，很早樾樾便烂熟于心。

“Yeah,Princeton.I'mgoingtoschoolhere。（英语：是的普林斯顿，我将来要去这上学。）”

樾樾的话又让丘枫良久不语，似乎勾起他无限的回忆。我举起了第五杯酒。“这杯似乎应该敬明天！”我望了望樾樾，这个孩子永远都是我的明天。看到吃得有滋有味的樾樾那颗被人泼得冰凉的心似乎又有了暖意。“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我第五次干脆利落地干下了这杯酒，胃中却开始隐隐作痛。

丘枫叹了口气，略有犹豫地干下了第五杯。

第六道菜是热盘红酒山鸡，我尝了尝山鸡炖得很烂，孩子吃应该没问题，才切了几块放在樾樾的盘中。小孩子对肉食永远吃不腻，红酒山鸡很入味口感也好，看着樾樾吃得不亦乐乎，我才举起了第六杯酒。

“第六怀，敬远方。愿此生尽兴赤诚良善，愿颠沛流离良人相伴。”

每次我喝完，丘枫总是一言不发，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干了第六杯。

第七道菜是冷盘冰冻茄丁。这道菜不用我帮樾樾他就能吃，所以刚上过菜，我又举起了面前刚倒上的红酒。

“第七杯，敬月光。烟火见月伤心色，风雪闻铃肠断声。”我看着丘枫和自己手腕上不断作响的金铃，无限感慨。金铃重逢人离散，也许过了今天我再也没有戴着它的必要。所以这杯我必需为了这对戴了八年的金铃干一杯。

“烟火见月伤心色，风雪闻铃肠断声。”丘枫举起杯喃喃自语地低呤了一声。

第八道菜因为季节的原因，原来的冰品雪葩换成了法式蘑菇蛋卷。很适合孩子的口味。樾樾味口大好，吃得很香。

“第八怀，敬时光。愿时光能缓，愿故人不散。”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拿杯子的手也有些抖，也许喝完这最后一杯酒，从此天各一方，从此山高水长。一颗心，动了情便忘不了，一个人动了心便放不下……

“故人不散……”丘枫又有些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

第九道菜是盘蔬菜沙律，第十道菜是白菜薄荷，第十一道菜和第十二道菜是孩子们的最爱甜点和咸点，是马卡龙和火焰饼。第十三道菜是法式甜品。细腻的慕斯糊加上老酸奶和牛奶，口感丝滑尝一口便忘不掉。法国一直以浪漫热情而闻名于世，紫色的普罗旺斯，静静流淌的塞纳河，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浪漫动人的故事。另一个代表符号就是法国的甜品。在法国人眼中甜品代表着甜美和爱情，可我的口中却满是苦涩。

用完午餐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那八怀喝下的酒象陈年往事在胃里发酵的兴风作浪。我脸色煞白地拉着樾樾，这个时间正好是国内的午夜，吃饱喝足地樾樾明显地开始犯起困。我费力地抱起樾樾，他便把头靠在我的肩头昏昏欲睡。

来收拾餐厅的里尔太太很有眼色，忙给我找了间客房，让我把樾樾放下。安顿好了樾樾，我让里尔太太帮我烧些热水，因为国外是没有喝热水习惯的，而我的胃蠢蠢欲动地为了八怀酒闹起了革命，显然是要在异国他乡让我难堪。

看到正准备上楼的丘枫，明知他看不见，我却仍低下了头叫住了他：

“我……等樾樾醒了，我们就回巴黎。”♂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