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擎苍有陆擎苍的臭不要脸。

陆擎苍也有陆擎苍的体贴入微。

总的来说，他是我见过，最自我的人。

就好像，他想要得到我，便不惜用迂回的方式来得到我。

而我好像没有特别多的心思，去照顾到他。

我对他的好，可能也就是在纠纠缠缠中，叫了他几声“爸爸”。

然后，在认识他十年的日子里，他说他不再年轻了，而我也不再年轻了。

可能他这辈子，输得最多的，就是输在我手上。

一个逢赌必赢的人，要让他输，或许就是那么一个不起眼的软肋。

我不起眼，但他把我当软肋。

晚上躺在床上，这是我为数不多好明婉儿彻夜长谈。

到了一定年纪，你会珍惜你的睡眠时间。

就例如说，过了某个时间，如果你不是和你心爱的人在翻云覆雨，那你还不睡，就是在浪费生命。

还有一种便是，像我和明婉儿这种，太长时间有过过命交情跟经历的人，彻夜长谈。

我只开了一盏很暗的睡眠灯，等看清楚一些，但绝对不够亮。

我们靠在床头，拿着水烟，好像这样会让我们各自的心更平静。

“姐，我没想过你会选择跟陆擎苍走那么远，远离渡城，或者说他现在是真的不想再做这些生意，也用不着走远。”

我也不清楚。

“我跟他不打算结婚，孩子的安家落户是他负责，应该说，我跟他走的话，需要我操心的东西，就只有好好活着，到哪儿活不是活？”我反过头去，明婉儿的水烟烟雾飘渺。

她也二十六岁了。

“倒是你，你不打算生个孩子么？和简医生，感情不错？”

我们都没办法去猜想除了自己以外的很多事情。

例如，我真的没想到明婉儿会和简邯有什么多的勾连。

我真的以为她是对他怀恨在心的。

谁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要嫁给他。

这些都不是每个人可以控制的。

“不生，我跟他说好了，我们不要孩子，我们就这么丁克一辈子！”

也挺好！

至少我觉得，她和简邯，不适合要孩子。

他们的年龄差挺大，而且，他们的过去又是那样曲折离奇。

他们之间，现在，应该仍然是简邯爱明婉儿比较多。

当年，他为了听明婉儿唱歌，天天都去清吧。

又或许，是求而不得，到后来才会做那样的事。

“你跟他，应该也不会要孩子了吧？你们有儿有女了，应该是幸福美满了！”

我眼前浮现出陆擎苍那张脸，咬着水烟烟头：“谁知道他会抽什么疯！如果我们离开，他就更闲了，一闲下来，还不生个十个八个在那儿放着？”

我是开玩笑的，我不想把气氛弄得那样僵硬。

更不想，把气氛弄得这么悲伤。

任何东西该来的会来。

“羡慕你们的感情，不像我和简邯，我跟他没有感情基础，就凭他的一点点爱，来撑着！但是好歹，他虽然不够爱我，但他也没有爱过别人。”

明婉儿这张脸实在好看。

因为岁月的打磨，所以现在显得清冷。

这又让我想起了莫白。

那个遥远的悲哀的女人。

相比之下，我有陆擎苍的爱，实在太过幸运。

“知足！如果爱过你十八岁模样的人，在你八十岁的时候还爱你。那你就知足吧！简邯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职业干净，家底优渥，你还嫌弃什么呢？”

我这是大实话。

明婉儿放了烟，过来把我抱着。

“姐，以前不羡慕你，因为知道你有你的难，你比我奔波多了。可是现在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你胸也没比我小多少啊！”我用水烟杆敲她，“好了，羡慕什么，我不过是在不幸中，有那么一丁点儿万幸！你应该知道，如果我没有这一丁点儿万幸，我早死一百次了。”

最严重的那次，是梁渊抛弃我，自己走了。

害我抑郁。

而且，是让陆擎苍和简邯费了很多心思的抑郁。

拨开云雾见天日，就是熬出头的感觉。

那场抑郁，虽然不是很长时间，但是随时都能要我的命。

我现在也就不愿意较真的。

人说什么，我怎么做。

较真，我怕我死一百万次。

我也想通了，一个人的生死有命，梁渊自己那样选择，我决定不了。

他不要我，就不要吧！

他走了，我得活着。

大彻大悟，往往是经历了这番，才会有。

“知道你受苦了，姐姐！人不吃点苦头，总以为世界是美好的，但是吃过了苦头，也会珍惜眼前的好。你看，你不是珍惜陆老大了么？”

是，我不一定多爱他，但我被辜负过，就不想再辜负人。

和明婉儿的道别远远没有和张婕道别让我那般不适。

我以为，和张婕道别我会更潇洒点。

谁知道，事实刚好相反。

我和明婉儿，轻轻松松的，就说完了要走的话。

然后，天就亮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不想难过两次。

而我睡醒，陆擎苍在刮胡子。

“下午了？”

他转过头来：“也许是夜里？”

他说完放下刮胡刀抹了把脸就朝我压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剃须膏的味道，在我脸上蹭了蹭：“以后我不刮胡子好不好？”

“不刮胡子怎么做爸爸？”

我似乎体会到他让我叫爸爸的乐趣。

这不是心里扭曲，而是一种别样的趣味。

陆擎苍双手撑在我头边：“你是不是要瞎闹？嗯？我们孩子不少了，再生，我养不起怎么办？”

我本来刚睡醒，迷迷瞪瞪的，没那种想法。

可是陆擎苍应该是处于休息好了的状态。

“现在到底几点？”

“晚饭时间！”陆擎苍半压着我，伸手开始摸我的腰，“先运动运动？”

“先吃饭，我饿了，吃完饭再……”

“再什么？”

我突然有种羞耻感。

明明都这么多年了，可我就怕他调戏。

你以为你心如止水了吧，但他偏偏就能轻而易举撩拨出你的欲念。

“你让我刷牙洗脸吃饭呀，好不好，爸爸！吃完你让我出去散散步，回来再陪你吧！”

陆擎苍的手已经勾开了我的底裤边缘。

他的手指不细腻，所以触感才很特别也很明显。

我忸怩几下，真觉得自己在他身下，永远都是个小姑娘。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让我脱逃。

所以，我也永远臣服于他。

表面上，是他怕我是他对我好。

实际上，如果我不对他好，如果我不服他，那他会想尽办法，让我妥协。

“好，你洗漱，我喂你吃。”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的，结果我洗漱好，他当真把饭菜弄到这屋内来了。

他让我躺回去，然后自己坐到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吃。

现在饮食清淡，晚上一般都喝粥。

他一勺一勺吹冷了喂给我。

两勺粥，一勺菜。

我本来想打趣他，可是我看他的表情，很认真。

尤其他轻轻皱眉低头给我吹粥的时候，我觉得我真的是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一般。

“看着我做什么？被爸爸帅到？”他抬眼笑我。

我被他不正经逗乐，伸手推了他一把。

“陆擎苍，你是真的很帅，帅到我心坎儿里了。”

“那别的男人哄你，你走不走？”

“走啊！为什么不走？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年底二十八岁了，我不要抓紧时间多试试几个男人吗？”

陆擎苍脸一垮：“你还吃亏了？”

“对啊，那不然是你吃亏？”

陆擎苍突然放下碗，很严肃得看着我。

我被他吓到往后仰，他一只手撑在床头板上，另一只手缓缓往下滑到我胸口。

“老子跟你，是老子的第一次，在你之后，老子没睡过别的女人。”

我心虚得不行。

并不是心虚他会知道什么，就连我和赵霖北，他也应该完全知道。

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把我的手捏住，抓着放在他腰腹下面。

“我从来只给你，你满不满意？”

我眼圈一直在红一直在红。

“你……”

我觉得，他这是在嘲讽我，是在讥讽我，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一向不是个很缺乏自信的那种女人，不会天天问男人，还爱不爱，会不会嫌。

此刻，我问出口，显得我有些傻。

“怎么会？”他比我声音还柔。

男人温柔起来，是真的能让女人觉得自己陷入了甜腻腻的棉花那般。

“那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告诉你，从前我就做好打算，无论如何把你找回来。”

“如果我不呢？”

“不可能。”他很自信，然后又捏了捏我的脸，“如果你不回来，我就继续做个浪子，到七老八十，也浪迹天涯。”

就好像这句话能让我安心一样。

我低下头，竟然觉得对不住他。

“好了，你先认识我师兄，这不怪你。”他把我搂进他怀里，“我跟你说不清楚我有多稀罕你！认识你之前我对女人不稀罕，也有洁癖不喜欢跟过男人的女人。但是遇到你之后，我仍然不稀罕女人，也不喜欢跟过男人的女人，而你，我想睡，也睡了，睡过之后，睡不够。”

陆擎苍就是个神经病，非要把我弄哭。

明明吃个饭高高兴兴的，他非要跟我来什么乱七八糟的煽情。

之后，饭没吃多少，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还让我哭着叫他爸爸。

“你先哭，我倒省力多了。”

“你烦不烦！”

陆擎苍动作轻慢下来，他半搂着我：“谁让我爱你。”

***

和我最好的朋友告别之后，我沉寂了三天。

我想了一阵子，才终于决定带小歧去之前和梁渊的宅子。

那宅子，梁渊说留了东西给我。

我到现在也没去。

不是说我不愿意去，而是我真的不想再沉浸过去了。

但现在我和你确定我已经走出来不会再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如果要和过去告别，那最好的方式就是直面它，然后撕碎它。

或者，尘封。

我带着小歧去，竟然遇到了金牙。

他没进去，就站在大门口朝里面看。

显然他没有想过会遇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下车抱着小歧过去。

这几个月，我算是被陆擎苍养胖了一些。

“金牙哥！”

我还是把他当做朋友一样在叫他。

金牙见躲不过，就大大方方往我身上看。

“二爷的孩子？”

“嗯，现在他爸爸是陆擎苍！”

虽然小歧还小，听不懂话，但是我需要让他知道这事，我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和另外几个孩子有什么不同。

金牙伸手：“我可以抱？”

小歧似乎不认生，他本来就是挺调皮的一个，所以就咿咿呀呀同意了。

我也自然是同意的，现在并不担心金牙把小歧怎么样。

“他生病那段时间，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我过去，推开大门，“进来坐坐吧，今天我过来看看，以后可能就很少来了，你也别介意，别说我对他不好，我能做的都做了，是他不要我！”

我认为，都要走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坦诚来说。

金牙的后背还是有些佝偻，但是也老了。

即便没多久，但人似乎到了某个瞬间，会自己觉得，时过境迁了。

金牙也一样。

他跟着我进去，边走边说。

“和二爷，缘分只有那样！其实你不知道的是，他比你更早知道自己的身体有毛病！我以为他是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毕竟他除了抽烟，是没有任何坏习惯，不该沾染的他不沾染，洁身自好！但是他说，他想就这样下去！”

这宅子很久没人住，但是我才知道是金牙让人一直在打扫。

“他当初娶白睇，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白睇的身份，是为了白鹤堂。其实他很喜欢她，毕竟是青梅竹马！二爷跟一般的江湖人不同，他的出生很好，父母都是文化人，也都念了很多书，阴差阳错，他跟着白震，学着动心思。偏偏陆擎苍是个野性子，不喜欢二爷洁身自好，两人都还好，直到都喜欢上了白睇。”

我听着，不由在心底叹息造化弄人。

陆擎苍喜欢白睇，大概是喜欢白睇当时的温柔吧！

如果白睇没有患病，或许真的比后来的她要好。

金牙双手放在腿上：“知道他们的大师兄，你知道的那个和尚，捅了各种篓子，白鹤堂也岌岌可危，他们就彻底翻脸了。陆擎苍是个野性子，他一定舍不得白震的白鹤堂就这么没了，所以才会到处找信物，有了最开始的事！至于二爷，他原本不想要白鹤堂，觉得跟白睇就这样挺好，可是对他来说，陆擎苍是个叛徒，也就不情愿信物被他拿去了。”

金牙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所以，他……”

“他跟你一起生活，并不知道自己患病了，我想他是很诚心要跟你生活的，但到了后来……”

“嗯！”

我不怪他了。

我似乎真的不怪他了。

金牙又跟我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我带着小歧在这房子转。

小歧是不记得他曾经住过这里，他太小，只觉得一切新鲜。

我寻觅很久，在卧室，梁渊的保险箱里，找到他留给我的东西。

是很原始的东西，一封信。

以及，一枚戒指。

是我的那一枚，我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竟然在这里。

本应该，是在和尚手里的。

后来，我也就不关心了。

信上说，他没有想过会对不起我。

他说，他陪我去海滩边之前，他想过无数。

他是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并且他和白睇的婚姻很特殊。

他当年之所以会有各种女人，是因为白睇的病情，令二十来岁的他，心生厌恶。

他在逃避白睇，用别的女人的方式。

其实梁渊归根结底是洁身自好的。

他是保持心上的干净。

他没有爱过别人，包括我。

可，信上说，后来他只想跟我生活在一起，他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从那次毫不犹豫在陆擎苍的拳击馆，选择我，就已经改变了。

我不再是他养的金丝雀，我走到了他心上。

但是，他在病危的时候，跟陆擎苍谈过。

他知道，陆擎苍并不会让我们安宁，而且，他累了。

所以他去找白睇了。

戒指，是他还我的，这宅子，他给我了，也给小歧，无论我怎么处置。

他说，如果以后陆擎苍对我不够好，我可以到这里来，这宅子，跟别的不同，我用终身使用权，甚至小歧也会，但愿能为我遮风挡雨。

我把信收好，锁好。

戒指也在里面。

最终，我抱着小歧逛了两圈，什么也没带走。

我直接让司机，送我们去了墓地。

既然如此，我带小歧去看看他，然后就走吧！

他的墓碑前，还放着花，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无论是谁我也很感谢。

梁渊不算是我的前任，但他算是我的前夫。

我跟他没谈过恋爱，却有婚姻有孩子。

这是个沉重的事实。

“二爷，既然你去找她了，那就跟她好好的，你们以前，不算幸福，但愿你们从此幸福。”

我很真诚地祝福，然后教小歧磕了头。

但愿有下辈子的话，再也再也不要有这么多恩恩怨怨了。

我舔舔嘴唇，拉着小歧走了。

“妈咪抱……”

“好！抱！”

“这个地方，小歧不喜欢！”

“以后不会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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