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自由支配，那我肯定……

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黑虎堂分离出去。

我宣布这件事的时候，以前最大意见的金牙，此刻也没有说更多的话。

他抽着烟，一口的金灿灿大黄牙，永远张狂。

转眼是年关，他手上的香烟令我有些不自在。

很久不抽烟的人，突然闻到浓烈的烟味，会发闷想吐。

二十五岁，我钟爱的高跟鞋终于被我抛弃。

我想，我不应该再靠这些东西给我安全感了。

所以……

我应该勇敢一点。

不借外物来寻找安全感。

“现在，黑虎堂，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就是，罗铭暂时管着，以后有什么问题，他承担！我会想办法把张婕找回来！”

我想了很久，给陆擎苍白鹤堂就够了，黑虎堂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我不要。

黑虎堂对我来说，也有不同的意义。

甚至于，我对它比对白鹤堂要好得多。

所以，我有一种，舍不得它慢慢被白鹤堂同化的情结。

***

说服张婕，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她的茶室比以前更精致，只不过，她不再做会所，只做茶室。

她茶室的经营模式，也就是给达官贵人牵线搭桥，然后介绍对方认识，互相牟利。

她从中，收取一定的费用，挺可观。

养活她自己完全没问题。

她还买了两只布偶，一公一母，特别漂亮。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如琥珀。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坐着摆弄她的茶具，猫就在她身边，火炉旁，安安静静待着。

张婕真的不老。

她脸上不见什么岁月的痕迹，全是一些……

一些经历，在眼睛里。

“姐姐……”

“别叫我，折寿！”她倒了茶，自己喝。

我叹息：“姐，我把黑虎堂还给你，还给罗铭！”

她喝茶的动作一顿，紧跟着也不放杯子，就看着我。

我见她有点反应，也就继续说了。

“我前几天安排的，想着，你是魏叔叔的人，你们的关系……黑虎堂应该算你一份！或者说全是你的！你还年轻，不到四十，就算六十岁把黑虎堂交出去，你也有二十多年时间，去寻觅接手黑虎堂的人。”

我很直白，讲话做事都很直白。

张婕抬眼往我脸上一看：“你倒是挺周全！坐吧！”

我暗暗觉得这事儿有着落了。

可是，张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姐，你这边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我不要！你让罗铭管着就好，现在罗小亮也长大了，有的是人盯着黑虎堂！”

我懂张婕的意思。

可是如果她不要黑虎堂，我会觉得我这一切，都是徒劳。

我不希望这样。

我欠的，会还，一定还。

我这是在赎罪。

“姐，你有没有想过，魏叔叔希望黑虎堂是怎样的？”

我知道，就算张婕不听我的，也会考虑死去的魏宗。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

她转移了话题。

“你把白睇弄死了？本事挺大！梁渊竟然包容你！”

我咽了口唾沫，润嗓子：“过去了！”

“怎么做到的？！”她口红粘了些在杯子上。

我自嘲：“用一个孩子，一命换一命！”

我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重了。

一命换一命这种话，骇人听闻。

不过，张婕是活过来的，她不怕这种话。

所以，她给我递了一杯茶。

“姐，我希望你回去！当年真的是我不得已，才……现在我你不错误，希望你不要觉得太晚了！”

张婕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受了不少苦吧？”

“还好，哪有这么矫情？一点点苦都受不得！”

我说的是实话，总觉得现在没有一丁点儿苦是我不能受的。

苦难这种东西，向来可不是给人准备的吗？

“你倒是长大了，多大了？二十五？”

“嗯，是二十五了，姐姐，前几天刚过生日。”

张婕倒茶：“好，好啊！二十五岁，还年轻！二十五岁是一个女人很特殊的年纪，你已经没有二十岁时候的矫情，但也没到三十岁的风情！你现在，正好，不嫩，迷人。”

我不知道女人哪个年纪最迷人，我只知道，我现在想要得到张婕的原谅。

显然，张婕是讲道理的人。

她当天打了我巴掌，但是她也清楚，我情非得已。

“行了，我没有真正怪你的意思，我现在就想着，安安稳稳，不再参与江湖事！你现在要我重新管理白鹤堂，有点为难我了！”

张婕太洒脱了。

她和白睇完全不一样，白睇就从来都是钻牛角尖，从来也不洒脱。

而张婕，洒脱无比。

这对我来说，有点难了。

张婕是那种典型的，表面上无所谓，实际上，她会坚守她自己的这一份田地。

永远都不会听从别人的。

她只遵从她自己。

所以……

“姐，你有没有想过……”

“我想过了，黑虎堂就给罗铭吧！他很擅长这些事，况且还有他弟弟罗小亮忠心耿耿，所以……你不要费心在我这儿？以后你要来喝茶就来，我留着！”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张婕不可能任由我说服。

“好，姐姐，你是个坚定的人，刚好我也是！我一定会等到你同意，你不同意，我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你同意！”

这天我没喝什么茶，就走的。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现在有我，多次到张婕的茶坊拜访。

不知道是第几次，张婕终于点头了。

“好，行了丫头，你再软磨硬泡，我这茶坊门槛儿就要被你踩碎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嗯？你就不知道。。……好好儿的？”

张婕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她让我别瞎折腾，无疑就是让我适可而止。

“姐，你一定要回去！不然我不得安宁！”

张婕的口红颜色特别夺目。

她点头：“我知道，丫头，你也不要太多压力，我会就是了！”

张婕终于松口，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抱着她：“好了，我知道你最重要的，其实就是黑虎堂！你现在只需要它！”

我懂她。

张婕摸着我的头，她态度宠溺。

我靠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明明之前还口若悬河，现在就说不出话来了。

***

就这样，我把张婕搞定了。

黑虎堂还是黑虎堂，黑虎堂的老大是张婕。

这是我心愿之一，还好，完成了。

我抱着梁歧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想到小振。

可是我知道，我不该多想。

梁渊没有给我什么盛大的婚礼。

他最大的想法，应该就是让我安安静静听话。

我没有不听话，相反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办法让人告诉我陆擎苍的消息。

梁渊还是和以前一样，天天回来。

我奶水少，他说奶水无所谓，反正有奶妈。

我想起之前那个十七岁的姑娘，现在应该已经和梁渊断了吧……

这事儿我只是没由来的念头一闪而过。

可是，偏偏中了邪。

梁歧不知道从哪天起，越哭越久，老是发烧。

可是，询问很多医生，让他们来看他，都没有任何着落。

梁渊认识的医生多，可是没一个管用。

“庸医，滚！”

梁渊把手里的雪茄扔出去，砸在一个医生的头上。

那医生冷不丁被烫了一下，吓得完全不敢动了。

烟头把那医生烫得不敢动。

我抱着梁歧心急如焚。

“你们都是大医院出来的，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办法吗？”

他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一个。

最后梁渊找来了他的大师兄。

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和尚。

我看到他，就想起之前他手里有戒指但是不说的事。

我神经兮兮的，把他也骂了一顿。

梁渊把我拦着：“你不要冲动，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小歧还在哭，我现在已经态度很好了，最近我经历的事好不容易消停一点，现在你什么态度？你想和我说，孩子没事，对不对？这和尚就不是个好人！”

梁渊应该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的火。

足以证明，我现在已经崩溃了。

他把我抱住，一只手需要死死扣着，才能防止我挣脱。

和尚的手上拿着一串念珠，说这孩子中邪了，要弄到寺庙里去驱驱邪。

我暴跳如雷，指着他鼻子骂人：“你他妈的是不是人？你信不信现在我让你命丢在这儿给我儿子驱邪？驱邪是吧？好你个和尚，你跟我说驱邪！”

我很讨厌听到这种话。

每个人应该都不想听到说自己的孩子或者什么中邪。

虽然知道这是迷信，但是还是忍不住发火。

那和尚特别淡定，双手合十：“不信，我们一起去寺庙！”

最终我妥协了。

我们一群人抱着孩子去寺庙，爬山的时候是梁渊抱着，毕竟他是男人，身强力壮。

我生了第三个孩子，身体明显不如二十岁的时候。

总觉得自己，若是再怀孕，一定会死在产房。

寺庙有香火的味道，梁歧一闻到这味道，瞬间安静了。

本来还嘀咕，闻到味道顿时就安静。

我看了梁渊一眼，又看向和尚。

只有和尚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我都观察小东西，觉得他越来越安静，最后竟然睡着了。

我不信邪，在梁渊守着保姆抱小歧拜佛的时候，我跑到寺庙后院到处找。

我就想知道这和尚搞什么鬼。

可是，香火鼎盛，虽然没有香客，但感觉比渡城最有名的寺庙还要好。

我四处转悠，转到内堂。

最里面的屋黑漆漆的，没有人。

我转身要往外走，突然被人抱住？

这人动作很轻，力气不大。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谁啊？”我声音哝哝的，就像是喝多了酒，“哪里来的和尚，如此大胆，调戏香客。”

身后的人没说话，稍微用了点力。

我能感觉到，他已经用了全力，但是我去过挣扎，还是可以挣脱。

但是我没有。

我知道，如果我挣脱，就很可能再也不能接受他的温存。

我想念了很久的怀抱。

“说话！哪个和尚！法号叫什么？”

“法号叫乱来！”

我噗嗤一下笑了。

这嗓音，就是陆擎苍。

但我突然就又不高兴了：“是不是你，把我儿子……”

“是！”

“为什么？”

“为了见你！”

“放屁！你一个大人，怎么能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我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孩子还小，我不知道陆擎苍让他受了什么罪，可是孩子无辜。

不管梁渊对他有多差，孩子没有理由被害。

“陆擎苍，你真的卑劣！”

“想你。”他贴着我的耳朵，呼吸让我难受，“你是他老婆，我也想你。”

我听不下去他说这些动人的情话。

“跟孩子无关，你说他怎么了？”

“我让保姆在奶水里弄了点东西，必须定期来寺庙，他才安稳！”

“卑鄙！”

“爱你！”

陆擎苍把我上身转过去，低头亲吻在我额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捶打他。

他突然就咳嗽起来。

我一下子怕了，问他有没有事。

陆擎苍握住我的拳头。

“好了，没事，我身体还没好，你不要太用力！以后想怎么打我都行！”

“你别胡闹，我闹不过你！”我原谅他了。

对他来说，他现在没办法出门，想要见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

“你也太大胆了，梁渊就在外面！”

陆擎苍笑，声音仍旧沙哑：“我又不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折腾你，怕什么！大不了，再死一次！做鬼也风流！”

“混蛋！你这次要是再死，我真的这辈子就不会再理你。”

陆擎苍拉我到床边坐下，明明他腿脚不利索，可是他还是坚持让我坐他腿上。

我扭动身子：“你是怎么摆弄我保姆的？色诱？”

梁渊请的奶妈，是花了大价钱，也是威逼利诱的，不是一般人就能让她做这种事。

可想而知，陆擎苍……

“我给她钱了！”

“放屁，她不差钱！”

“我……我让她占便宜了！”

“放屁，她才没时间占你便宜！”

陆擎苍沉默一会儿：“那，我……我认识她女儿，十八岁，水灵，好看，懂事！”

陆擎苍竟然有这么多形容词可以形容别的女人。

我心里像是放了一颗过期的酸梅，更酸，却变味了。

“好了，你让我出去吧！”

“吃醋了？”他咬着我的耳朵，“是不是？”

“你形容形容我！”

“你……”他假意思索一会儿，“完美！”

噗！

我差点没被他笑死。

什么就完美了？

我低头，在他胸口画圈圈：“好了，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可以按时带梁歧过来，然后我们见面？”

其实我觉得不妥，因为梁渊迟早会发现不对。

现在陆擎苍又不是他的对手，我怕到时候，陆擎苍占不到便宜。

梁渊这个人，恨不得让陆擎苍挫骨扬灰。

“不要担心！”

“你这是做小三？”我尾音拉高，“陆擎苍，你怎么能这么堕落！”

“不是堕落，还是爱你！”

我其实，觉得自己很荣幸，像是看到了荒漠，开出了花。

陆擎苍这人，我熟悉的，也了解。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做到这样。

放弃白鹤堂，杀了白震……

我对他对我的爱，坚信不疑。

所以，我……

“你不能贪图一时的口舌之快，也不能贪图一时爽，你要有后顾之忧！知不知道！陆擎苍，也只有你才会这么玩！”

“你都叫我陆擎苍了，野蛮人一个，怕什么？你不敢？”他缓了口气，“还是说，你那天说爱我，说想我，是骗我的？”

“这不一样！”

“你肯不肯为我，牺牲一下？我太想你，才出此下策！”

我想了足足五分钟，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不想他难过。

“行了，今天就这样，我先走了！”

“好！”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松开。

我扭动脖子，让他放手。

“不舍得！”

“又不是见不到了！”我故意白眼他。

他身上有药的味道，很重，也有香火的味道，不淡。

可是就这样一个男人，我还是爱到骨子里去了。

他也足够爱我。

***

重回寺庙，奶妈抱着小歧。

我过去到梁渊身边：“后面没什么猫腻！就是普通和尚住得地方！”

梁渊挑眉：“你身上，怎么有中药味？”

我面不改色：“他们在后面给陆擎苍煎药！”

我也没说谎。

梁渊看向和尚：“师兄，陆擎苍还躺着？”

他的语气，明显是没那么信任和尚的回答的。

可是和尚点头：“他一年半载，下不来了。”

梁渊拂袖，甩开我抓着他胳膊的手：“我要看看后面！”

说完，他就径直朝后院走去。

我深知陆擎苍腿脚不利索，肯定这么短时间内，他一定还在。

我急急忙忙跟在梁渊身后，还故意很大声叫“二爷”，就为了给陆擎苍提个醒。

梁渊冷哼一声，盯了我一眼。

“最好你不要让我知道，陆擎苍刚才找过你！”

我仍然面不改色，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我没有，我就是问了几句，问陆擎苍有没有下床，随口问问而已！”

梁渊眼角抬高，没再说话。

他的步子很大，很快就踏到了刚才那间房。

房子很黑暗，里面还有烟火和药的味道。

我心狂跳，希望陆擎苍已经走了，求求他，已经走了。

虽然我知道，他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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