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上凉得很，我哪里肯多待。

还有个原因，是我想再从赵霖北身上捕捉一丁点儿蛛丝马迹。

我想知道，那个送我们过来的“金牙”到底，为什么出现不等我醒就走了。

赵霖北脸色有些难看，可以说是从我醒来之后，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

我陪他去牙科折腾了两个小时。

再之后，已经很晚了。

我以为他会缠着我陪他吃饭，可是他没有。

他跟我说：“凉凉，早点回去休息，想拍戏跟我说，我帮你找活儿！”

“遇到合适的本子给我留着吧！”

毕竟，这是我的梦想，我那个死去的妈所谓的梦想。

这条路再怎么不对，我也得走下去。

赵霖北扔下我走了。

我独自一人，空着肚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正想着回去看小野，又突然想起了明婉儿。

这次她回来，我还没跟她好好相处。

二十来分钟之后，她把车停到我面前。

这还是以前袁力给她配的车，现在好了，属于她了。

我坐上去，她一个劲儿跟我道歉。

她说：“姐，小野那会儿要吃东西，看着路边快餐店招牌不让我回去，我这不是不知道他从来没出过门吗，结果就想说找个位置停车，结果车还没停好，赵树华的人就开着车把我们拦住了，他们人多，我根本就……然后他们吧小野带走，让我给你打电话。我……”

我点点头，摸了一支烟。

其实我知道这事儿跟明婉儿没什么关系，就算是我，我开车，那赵树华的人该拦着我还是得拦。

结果都一样。

“小野现在安安稳稳在家待着，你也别有心里压力！”我安慰地看了明婉儿一眼。

她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说要是小野又三长两短，她这辈子都赔不起。

“不过，我不在这快一年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了？”明婉儿眼睛晶晶亮。

我眼神飘到窗外，没心情跟她讲故事。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我就是不想都觉得脑瓜仁疼。

不过，我想知道，从袁力手上把我救了的，到底是不是我。

赵霖北不肯说，我总不能拿到架在他脖子上让他说。

如果真的是梁渊，他不肯露面那就不露面吧，只要真的是他，我怎么样都无憾。

陷入沉思，烟头烫到手都不自知。

烫的那一下，我急忙把烟头扔出窗外。

不是扔，而是条件反射地往外砸。

“姐，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明婉儿的耳环夸张到有镯子那么大，“我们去吃点暖和的吧！今晚就不回山上了，就你这个状态，也不好！”

“都行！”

我又点起一支烟。

是不是他回来了，是不是……

吃过饭到明婉儿家，睡在客房，我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

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梁渊，梦见他从那间仓库走出来。

他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奇怪的是，他手上还拿着他自己的骨灰。

他说，送给我，让我生生世世都记住，当时我没救他，让他死在陆擎苍的手下。

其实我很委屈。

我不怕他浑身是伤，我跑过去抱住他，跟他说全世界最不想他死的人就是我。

他走了，我的灵魂也被抽走。

虽然，身体可能不会痛。

但有个词叫：行尸走肉。

我跟他解释，说我绝对不会见死不救，而我真的尽力了。

可他冷冷地看着我，让我滚远一点。

他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即便我死之后，到下面去找他，他也不会原谅我。

我醒过来，床头那杯水凉了。

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是头痛到要命。

心跳的速度也快到很久都没平复。

喝了一大杯凉水，从嗓子凉到了胃里。

心跳还是快。

有多久没梦到他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我愣了很久，很久都觉得，我太想他了，乃至于到现在都盼望他还活着。

事实上，如果他活着，我会少一大半烦恼。

我也不会再计较陆擎苍，我可以连小野都不要，带梁渊走。

无论他是不是残疾，无论他还有没有钱，无论他怎么样。

说有多爱他么？

不见得！

只是他在我生命中扎根了，根深蒂固，拔掉就空了。

有一个口子，只有他才能填。

所以我才对他斤斤计较。

天空中星星很多，我只要一颗。

我能看到的，也只有一颗。

别的统称群星，光芒模糊，只有它璀璨。

是不是，只有我有危险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可能深夜有奇思妙想，我竟然起身站到窗边。

已经秋天，夜半很凉。

我被风吹得清醒，却有些难熬。

我没有烟，眼前黑漆漆一片。

远处零散有些风光，但不足以撑到我到天亮。

“姐你干什么！”明婉儿揉着眼睛进来，一下子开了灯。

我眼睛没适应灯光，慌了很久。

视线总算恢复正常。

“你别做傻事啊姐！”明婉儿过来把窗户关了。

我晃头：“没事，你没睡？”

“哦，出来小解，看到你站这儿，不确定，太黑了。现在一看果然是你站这儿，你怎么还不睡？”

“梦醒了。”

她轻轻叹息，说今晚一块儿睡。

她这是怕我做傻事，她才傻。

我肯定要惜命，我的路才刚开始，我还不到二十四岁。

就算万念俱灰，我也得让它死灰复燃。

可能我还年轻，所以我才这般斗志昂扬。

***

可能我不该让小野看到我手指的伤。

孩子嘛，看到自己的妈妈手伤了，哭着喊着找保姆打电话给陆擎苍。

他非要跟陆擎苍说，妈妈受了不得了的伤，流了好多好多血。

陆擎苍在电话那头安慰小野，说他正在猎场打猎，晚上带兔子回来。

小野不听，非叽歪着要陆擎苍马上回来。

这孩子撒泼起来，要就是要。

我跟他说了，爸爸忙，不要催他回来。

可是他就是不听。

最后，他翻脸了，冲着电话吼：“陆老板，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就会失去一个儿子！”

陆擎苍在电话那头也当仁不让：“我失去一个儿子可以再生，你失去爸爸就只有流浪！”

最后，小野“哇”一声哭了，挂了电话。

不过一个小时之后，陆擎苍和绿毛一起回来了。

绿毛手上拎着两只兔子，他直接就给保姆。

陆擎苍径直过来，瞪了小野一眼，瞪得他发抖。

“你再瞪我就离家出走！”

“行了吧你，跟我走！”绿毛过来把小野拎楼上去了。

陆擎苍坐到我旁边：“手给我。”

“没什么事，小野就是爱夸张，我哪有受伤啊！”

陆擎苍直接把我两只手都拽过去。

并且，粗暴地把我手指上缠着的东西取了，露出伤口。

伤口是真深，差一点就白骨森森。

陆擎苍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沉着脸：“已经割的？”

“不……”

“不是才怪！这种口子，别人割不出来。”

这也能看出来？

他有经验？

我不吭声了。

陆擎苍这种人，千万不要在他拿出证据之后再改口。

“袁力回来了！王二是他的手下！你当初剁了他手指，现在轮到我遭报应了！”

我故意省略了赵林北这一块，纯粹为了不把事情变得复杂。

“现在袁力想让我付出点东西，你看你是不是，不要管这件事？”

陆擎苍安静地听完，让保姆拿了医药箱过来，找了药帮我换上，还给我缠着纱布。

“我管。”

“嗯？”

“儿子说，不管的话，我就要失去他。”

“这么听话，你早干嘛去了？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再找袁力，不让我弄死你！”

“弄死我？用你受伤的手指？”

我无言以对。

“放心，我不会再直接找他再要他手指，那多没意思。他最近赌石……”

“你要让他输？”我有些惊讶，“陆擎苍咱别玩儿这种手段行吗？”

他没说话，打开雪茄盒子开始收拾雪茄。

我脑子清楚不少：“陆擎苍，我问你最后一遍，真的是最后一遍，他……到底死了没有！”

陆擎苍动作一气呵成，把雪茄吃在嘴边。

“骨灰不是还在？”

他声音的穿透力对我心脏很管用。

我因为他这三个字，心口险些裂开。

明明知道答案，不是吗？

为什么还非要缠着他再问一遍，找虐。

“哦，是啊！”

陆擎苍又突然停下动作，看向我：“有事瞒我？”

“没有！”

他浓眉忽斜，深吸一口雪茄。

他说：“阴阳两隔还念念不忘，你倒是专一！”

“专一谈不上！至少我从来没觉得我应该爱上除了他以外的男人！”

我不知道陆擎苍对我是什么态度，但是我这句话说出口，他脸色就不好看了。

我很清楚，认识陆擎苍也五六年了，他一向占有欲强。

不管他对我是什么态度，他总不希望我和别的男人再有半点牵连。

相处这么久，两个人之间，除了爱和仇恨，总归还是有了点别的。

可能人就是会赌气，而我也是在赌气。

我在赌陆擎苍这么多年欺行霸市，把我和梁渊欺负成这样的气。

“不会爱上，除了他以外的男人……”陆擎苍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你确定？”

“对，确定，包括你！”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当初霸占半山别墅，占山为王，就压根没想过别人的感受。

现在我凭什么还要顾着他？

陆擎苍起身，似乎从认识他起，到现在，他的容貌与身材都没有发生改变。

除了那日我从他头上拔下的那根白发之外。

岁月终究对男人，更加宽厚仁义。

而我，从十八岁，到如今，二十四了。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很多时候，没有活力。

对大多数人来讲，二十四岁便是一道坎。

正如，不再青春，却又不足够稳重。

在任何时候，我希望自己能留住的，从来不是青春，而是希望自己能累积对生命有用的东西。

例如，厚重和稳妥。

我至今无法避免惊慌。

在小野发烧糊涂的时候，我拎着苏丹灌墨汁，实则还是我冲动了。

我永远无法对在意的东西淡定。

再例如，梁渊。

陆擎苍上楼了，而我坐在客厅，也学着他的样子，熏了一支雪茄。

好的雪茄，其实不会呛人。

跟香烟比起来，它要意味深长得多。

香烟只是用来抽，而雪茄用来过瘾。

抽了小半支，我上楼去客房睡觉。

我被“金牙”搭救之后，就再也不想和陆擎苍多待。

我厌恶他，正如他也不一定喜欢我。

睡到半夜，我再次惊醒。

仍旧梦到了梁渊。

连续的梦，相同的梦。

都是梦到，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我跟他说，我救不了他，但是我可以让陆擎苍死。

于是，我下床，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着的匕首，抖着手到主卧门口。

开门进去，到床边，陆擎苍却不在。

“怎么不进去？”

陆擎苍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

我惊恐地往后一躲，他捏住我受伤的那只手，痛到我眼泪往外滚。

可是，我没出声。

“来报仇？”陆擎苍冷声问我，“凭你？还是你手上这玩意？”

我突然想起金牙的嘱托，他说唯一让梁渊包容我的方式，就是替他报仇。

他说，只有我最有可能活捉陆擎苍。

可是……

我冲陆擎苍微笑。

“没有，没有！我……我脑子不清楚。”

陆擎苍把匕首拿到他掂量几下，转了几圈。

然后重新塞回我手里。

“既然来了，就跟着进去睡。”他率先一步进去，然后背对着我又说，“不要再玩什么把戏，尤其是给我吃那些所谓能让人说实话的药！”

我浑身发寒，背脊梁像被人重重一敲。

快要断了。

他竟然知道？

但我不能承认，更不能否认。

这天晚上陆擎苍特别安静，就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睡。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反正我，睁着眼就到了天亮。

忘了有多少个夜晚像这样。

但陆擎苍在我旁边，我似乎就轻松不少。

至少，我不用担心再梦到梁渊。

这块诟病，这场梦魇。

天亮后我特地去了一趟黑虎堂，问张婕要了点药。

陆擎苍不要我给他下药，我偏要。

我找过金牙，他说救我的确实是他。

但我没有失望。

我问他，如果我把陆擎苍放倒，那是不是就代表，我替梁渊报仇了。

金牙不置可否，说我也就这点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面一根根血丝。

我盯住他：“你要是让我知道，你骗我，那遭殃的就不是陆擎苍，是你！”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金牙看着我笑，“你最好管好你自己，早点把陆擎苍搞到手！否则……”

金牙的话太锋利也太沉重。

“你会把陆擎苍怎么样？”

“你管不着！”金牙笑起来，两排金色的牙齿金灿灿的，反着恶心人的光。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连看他多一眼都觉得累。

“好，我不管！但我也说清楚！如果我真的把陆擎苍……如果你们真的活捉了陆擎苍，那我欠二爷的就一笔勾销，再也不要来找我！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此散了！”

金牙冷冷地看着我：“你以为我很想和你有牵扯？有病！”

***

下药的过程我不想多说。

无非是陆擎苍这晚从赌场回来，我给他倒了水。

“你倒是难得主动一次。”陆擎苍看着我笑。

我点头：“怎么，不敢喝？我还真放了药，你喝不喝？”

我半真半假地说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很奇怪，我怕他喝，又怕他不喝。

我不知道金牙会怎样，但我不想再做噩梦被梁渊揪着说我欠他。

这种感觉没体会过的人自然不知道。

以后我无论选择拍戏还是待着黑虎堂的人赚钱，都再跟梁渊陆擎苍无关。

我会带着小野好好生活。

小野也会跟陆擎苍所希望的一样，野蛮生长。

但，我更希望他平安喜乐，知书达礼。

做一个，远离我们这种生活的孩子。

即便我知道，这是难以完成的夙愿，但我也要试试！

“是不是希望我喝？”陆擎苍倒眉浓烈，眼角并无疑虑。

我心虚地不敢看他，转过身去。

“随你便！”

“你当真不会爱上除了梁渊以外的男人？！”

“至少目前没有过！”

我准备上楼，可陆擎苍拽住我的手，单手把我搂进他怀里。

“看着！”

我抬头侧起，看着他。

他另一只手端着杯子，把我给他倒的水全部吞进嘴里，一滴不剩。

我心跳如雷：“喝水有什么好看的，你放开我，我要休息了。”

“嗯。”

***

这药是慢性的，我只记得，陆擎苍回答我之后，还是没有松开我的手。

他抓紧我手腕，拉着我上楼。

“今天晚上，你跟我一起睡。”

“不了！我……”

“听我的，不然，我扛你上去！”

我手指反握紧他的手，生怕他突然摔倒。

好不容易楼梯上到最后一步，屋内突然黑了。

“啊……”

我尖叫一声，腰上有一双手迅速搂紧我。

不是我胆小，也不是我害怕，只是我现在特别敏感，受不得半点吓唬。

人本自私，我也是。

我力求自己心安。

我欠梁渊的，现在还了。

黑暗中，他说：“可能保险丝断了。”

“嗯。”

陆擎苍往前几步，把我按在墙边。

我不清楚他要做什么，怕他现在下楼去看电箱，所以拉住他衣角不想让他去。

可是，我听到一声金属盖被撬开的声音。

视线中出现了打火机的光，照亮了我们之间的这点黑暗。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