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老宅成了一片断瓦残垣，它的残败印证着一个家族从辉煌走入灭亡，从此以后，岳州第一大家族许家跌下神坛，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黑暗与冰冷的囚室中，一个男人背倚着墙壁，望着对面的小轩窗愣愣出神。他还穿着笔直的西装，铮亮的皮鞋，可面容憔悴，胡子拉碴，便像是落魄街头的流浪汉。

他是许文。曾经许家的家主，家财万贯，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而今，却沦为这幅模样。

“哐当……”

囚室大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许文眯着眼睛打量这个人，忽然凄然地笑了：“王衍，恭喜你，你赢了。”

王衍走到他的跟前，蹲下，看着他一夜憔悴的脸，嘴角上扬，却没有说话。而是自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个烟圈后，问道：“来一支吗？”

许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就来一支。”

王衍再次摸出一根烟，递到许文跟前。

许文接过叼在嘴里，王衍为他点燃，然后也靠在他身旁的墙壁坐下，一同望着眼前的小轩窗。

囚室里烟雾缭绕，两人久久都没有说话，不像是敌人，倒像是两个共患难的朋友。

“昨晚，有个无辜的家庭，一家三口，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都被伊贺三郎杀了。我想了一晚上，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究竟是谁的过错？”沉默了许久，王衍轻声说道。

许文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心中有负罪感。”

“难道不该有吗？我不能忘记，她们在临死时惊恐的眼神，是那么绝望与不甘。”

“王衍，你杀的人还少吗？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们不一样。”

“她们都一样。”许文耻笑道：“爷爷从小就教导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没有无辜不无辜，要怪就怪他们命运不堪，注定成为王者脚下的垫脚石。”

“所以，你杀了你的叔叔，婶婶，堂弟，堂妹，还有你爷爷。”王衍冷声问道。

“他们都该死。如不是他们逼迫，我娘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罢黜，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自己害死了自己。”许文的面目变得狰狞，身躯颤抖，再次凝视王衍的眼睛，阴沉地道：“还有你，王衍。如果不是你，我娘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王衍沉默。

许文道：“王衍，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着杀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落得这幅田地。”

王衍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许文，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可怜。”

“老子不需要你的怜悯。”许文近乎在嘶吼，目眦欲裂，双拳紧握。

王衍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怜悯地看着他。看他像一条疯狗一样，龇牙咧嘴，面目狰狞。

许文渐渐冷静下来。

“你来，就是炫耀与嘲笑我吗？”

“不……”王衍摇了摇头，道：“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你赢了，我成了你的阶下囚，许家也彻底灭亡了，从此以后，整个岳州你王衍一家独大，这还不值得炫耀吗？”许文问道。

“对我来说，这些都不。从你策划议事厅惨案开始，你就注定输了，许家也注定亡了。人在做，天在看，你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你走向深渊。”王衍淡然道。

“呵呵……”许文笑了，嘴角上扬，笑声是如此苦涩，他道：“自古成王败寇，史书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不觉得虚伪吗？王衍，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确实有些虚伪。”王衍承认，将烟头掐灭，长身而起，道：“其实我这次来也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来跟你道个别。”

“你要杀我？”许文冷笑，轻叹道：“也是，如果现在我们的身份互换，我也会杀了你。”

“不，你误会了。你的所作所为当有法律来制裁，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你，我是一个有原则的男人，该动手时绝不手软，不该动手之时绝不滥杀无辜。”王衍踱步到囚室门口，转身接着道：“好自为之吧，再不见。”

最后，王衍的身影消失在囚室门口。

许文将烟头丢在地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他愤怒，不甘，憎恶，怒道：“不，我没有输，我不能输，我是许家的家主，我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我决不能就此罢休，我要出去……”

怒吼声回荡在冰冷的囚室中异常空灵，回声渐若时，他又颓废了起来。如何出去？如何逆改局势？他肩负数十条人命，天道的制裁不容忽视，阎王的生死簿上早已留下了他的名字，又如何与命运抗衡？

“哐当……”

囚室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将一个托盘放在门口，随意地说道：“许文，该吃饭了。”

托盘中是几个冰冷的馒头，以及一小碟咸菜。许文一拳砸在了地上。他是帝国四少之一，向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岂可吃此糟糠之食？

便是饿死，他也不会放下自己的尊贵。

可不吃又如何？饿死？可以肯定，便是绝食饿死在这冰冷的囚室中，也不会有人怜悯。

“不……我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最后，许文状若疯狂地抓起粗糙的馒头，放在嘴里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眼泪划过沧桑脸颊，就着粗糙坚硬的馒头咽下肚子。忽地，他察觉到了异样，一个馒头里竟有夹带。

许文从馒头中扯出一张小纸条，摊开一看，神情登时变得激动。

他捧着纸条双手颤抖，先是狂笑出声，后又欣喜而泣，哽咽道：“她没有背叛我，我就知道她没有背叛我，我还有希望，我一定还有希望，哈哈哈哈……”

含泪的笑声回荡在冰冷的囚室中，小轩窗带给他绝望，现在又给了他一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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