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阵雷鸣，闪电划破夜空，南霄门外暴雨如注。

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已经许久了。漆黑的雨夜里远远见到一点微弱的光，一个男人和他的随从出了宫门往金陵大街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下来了一个红衣女子，撑着伞，抱着一只黑猫。

“祝青。”

前面疾走的男人停下来，隔着雨帘看她：“何人？”

柳疏烟走近了他，雨打湿了他们的衣角。

“你是……陵王妃？”祝青笑容清朗，“久仰久仰。”

“这些客套话就免了，不是你要找我吗？”柳疏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祝青点头，看来他的人已经把话带到了。

“你要告诉我什么？”柳疏烟摸了摸怀里的猫，“先说好，我可不会为了你要编的故事和你做交易。”

祝青瞧着她那只黑猫，她的眼睛藏着锋芒，这一幕着实有些诡异。

“王妃多虑，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而已。”

柳疏烟点头道：“请说。”

“要从哪里说起好呢。”祝青接过随从的伞，挥手让他退下，“就从你最关心的觞阳峡谷开始。不过在此之前，不得不提到居氏兄妹。”

柳疏烟仿佛一下子明了过来：“居晚有个哥哥？”

“亲兄妹。是我那脾气虽暴躁心肠却不坏的三哥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谁知道一捡就捡了两个御火天赋极高的高手。但这御火之人寿命短，这种术法在我国也是禁术，所以很久一段时间都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直到三哥与殷行蕴勾结在觞阳峡谷烈火焚烧虞氏千万将士。那次是居氏兄妹第一次用御火术，效果也是有目共睹。不过自那之后，本就该绝命的居晚哥哥活了半年便死了。剩下的居晚为什么活到现在，还多亏了你们晏朝的大祭司。”

祝青的笑容逐渐放大：“大祭司可是个神人。竟能用西巫族秘术替居晚续命，让她一直活到了十八岁。这也是当初三哥与殷行蕴交易的其中一个条件，可惜啊，这主仆二人不珍惜，要是他们不来这一趟晏都恐怕都能活得长久些。”

柳疏烟问：“也就是说大祭司也参与了虞氏的事情？”

祝青点头，道：“我要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雨势渐渐小了，雨水已经将他们的鞋袜湿透了。

柳疏烟朝他走近了一步，微微带笑：“四王子，你与殷行蕴联手在晏都除去祝崇，又嫁祸给南鱼国，想必回去东炀国势必有一番争斗了。”

祝青眼神闪烁了一下，温和道：“王妃，你说的事我可从没做过，杀兄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我怎敢呢？”

柳疏烟收回了微笑，抬了抬伞柄，转身走向马车。

柳疏烟走后，雨已经停了，满世界的滴滴答答落雨声，祝青收了伞，递给身后的随从。

随从不解：“您为何特意要告诉她这些？她如此关心虞氏的事情怕不是……”

祝青懒懒一笑道：“她关心什么我并不关心，只要让她知道殷行蕴和大祭司都做了些什么。为晏朝埋下祸乱，我方能回东炀得以养精蓄锐。”

随从竖起拇指：“王子实在深谋远虑呀！”

祝青瞟了他一眼，看向夜空中云彩尽散后的明月：“走吧。”

[2]

寻梅苑里，柳疏烟收到了九凰亲自送来的一封血书。

她看完后，抬头问九凰：“是居晚的？”

九凰道：“正是。”

“这内容想必你们也看过了，既然是澄清祝崇之死的不交给娓娓拿给我做什么？”

九凰正要开口，柳疏烟柳眉一锁，道：“你家主子不会又打主意让我的人送去东炀国吧？”

九凰笑容无奈：“王妃多虑了。这血书是南鱼延受居晚所托，带给你的。”

柳疏烟吸了一口气，神色转冷，血书放回他手里，淡淡道：“带回去。这跑腿儿活让你家主子或者娓娓自己想办法。”

九凰为难的看着她：“这……血书是居晚托付给王妃你的。”

柳疏烟拍桌，吓了他们一大跳，本想出来替九凰圆场的诡画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他们跟了她这么久何时见过她拍桌子。

“托付给我？这话可真是一口咬定了是我的责任了？”柳疏烟走到他跟前，抬眸看着九凰的眼睛，“说到底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何干？南鱼国的事你们不去找娓娓？”

九凰垂眸，躲避她的目光，柳疏烟语气生硬道：“最可笑的就是你家主子，南鱼国是他的后家，娓娓是他的侧妃，却反倒来托付我？”

居晚送血书给她无非是当时只认识她一个人，她的目的只是要将血书送回东炀国澄清祝崇的死，只要目的达到谁送不是送？还偏要她来送？

“那……”

九凰刚开口柳疏烟又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爱送不送，即将硝烟四起的可不是我陵王府。还有，娓娓是他的侧妃，不是我的侧妃，让他自己掂量。”

九凰连连点头，这些话他哪敢告诉晏云晋。

仿佛看破了他的心思，柳疏烟侧头便喊：“阴媚，你跟着他去，把我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晏云晋。”

阴媚一听可来劲儿，巧笑倩兮道：“是，小姐，保证一字不落。”

九凰顿时满头黑线，下次他得让扶风来传话，女人果然不好惹。

送走九凰后阮郎早已经在椅子上乐得合不拢嘴了，柳疏烟盯他一眼，他才收敛了几分，道：“你骂得对。这晏云晋是该好好骂骂，不然他整天冷脸，不知道天高地厚。”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柳疏烟揉着额头，慢慢道：“眼下先不急，蔡礼与柳疏眉的婚事就在近日。容我想想。”

其实她心里倒是有了主意，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实施。

蔡礼和柳疏眉成亲那日，一大早阮郎和柳疏烟便出门去了柳府。

柳疏眉正是女子青春大好年华，略施粉黛，红唇微抿，一颦一笑已经有了初为人妇的成熟韵味。

来道喜的大多是朝中官员，个个送的都是厚礼。蔡礼虽有自己的一座宅邸，但规格很小，来往的宾客挤了一院子，嘈杂纷乱。

柳疏烟和殷昭昭一同而行，俩人刚从婚房出来，一到了院中就听到些闲言碎语。

“这柳二小姐嫁的是哪家的公子？”

“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这嫁的哪是什么公子，就是个小小的太史令。”

“竟是出生寒门？哎呀，这柳二小姐怎么会瞧上一个穷酸书生呢？还不如嫁给我家犬子也好过一个太史令。”

“嘘，可别说了，这还在人家院里头，被柳大人听到可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

殷昭昭一脸义愤填膺，就要过去理论，柳疏烟拉住她，对她摇头。

殷昭昭不解：“他们说的可是王妃的妹妹和妹夫。”

“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柳疏烟拉着她往厅堂里去，“她自己幸福美满就好，何需听别人的闲言碎语。”

“这倒也是。”殷昭昭回头瞪了那几个八卦的官员一眼。

晚上喜宴过后，宾客们便陆续回府了，剩下柳夫人和柳澄在最后依依不舍，不肯走。

柳疏烟和阮郎坐上马车，一路从金陵大街回府。

“对了，今日怎么不见萧禺山，他不是一向对此很是热衷吗？”

“安阳老侯爷病重，怕是没几天了。”

一阵沉默，柳疏烟觉得有些闷，掀开车帘看街景。

路过青衣坊依旧是欢声笑语，脂粉香气满街飘香。柳疏烟有些不适的放下车帘，外头突然传来尖声细气的喊叫，十分刺耳。

这声音又连叫了几声，像是在寻什么人，喊住什么人，阮郎捂着耳朵厌烦道：“这怕不是宫里的太监出来青衣坊找乐子来了吧。”

柳疏烟听完他这话，将车帘掀开来，阴媚立即对外头驾车的山海道：“山海，走慢些。”

青衣坊门口有几个男人不知道在找什么，四处乱窜，看他们的动作神态。尤其是那一嘹亮尖细的嗓子，可不就是宫里的太监。

她正思索着，就见到从青衣坊旁边的一条小巷里走出来的朱厌，也是和那几个男人一样的打扮，竟然聚在青衣坊门外，而且瞧那样子还是刚从里头出来。

一群太监从青楼出来，要是说出去恐怕要成街头巷尾的笑话了。

柳疏烟虽觉得蹊跷，但也想不出什么，正准备让山海快些走，就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子头上裹着快纱巾朝他们的马车冲了过来。

他冲过来的同时以朱厌为首的那群太监也追了过来。

柳疏烟一下子反应过来，立刻喊山海：“山海，把外面那跑着的孩子带上来。”

山海立即跳下马车，果然见到一个孩子正着急忙慌。逃命似的冲了过来。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提到了马车上。

“多谢多谢。”

山海掀开车帘：“进去吧。”

柳疏烟看着他进了马车，还缩着脑袋偷偷看外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诡画也看出他的身份来了，却是一点不避讳，将他头上裹着的红纱巾一把扯下，嫌弃道：“这什么呀，一股子狐媚味儿。”

“呦呵，太子殿下。”阮郎笑眯眯看着他，“有失远迎啊。”

晏长司不理他，只看向柳疏烟，撇嘴，委屈巴巴的样子：“五皇嫂。”

柳疏烟心一软，招手让他过来。俩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外头就响起了朱厌的声音。

阮郎下了马车去，问：“何事？”

朱厌拜了一拜：“陵王殿下，老奴来找太子殿下。”

阮郎道：“不必找了，刚才不是瞧见他进了我的马车？我会亲自送殿下回宫。”

朱厌眼珠子滴溜溜转，竟是没有反驳：“如此就有劳陵王殿下了。”

阮郎都觉得奇怪了，盯他半响。

柳疏烟掀开车帘，声音严厉：“朱大监。”

朱厌立即走到马车侧边：“老奴在。”

“带着太子公然出入青楼，你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朱厌连忙和一众小太监跪下，声音颤抖：“王妃息怒，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带太子殿下去青楼啊！”

柳疏烟探出头来，眼刀一扫，道：“你的意思是他自己去青楼？他要是自己去刚才跑什么？”

朱厌心里直叫苦，干脆叫起晏长司来：“太子殿下您倒是替老奴说句话啊！”

里头的晏长司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柳疏烟看了他一眼，对朱厌道：“滚吧。太子殿下由王爷与我一同送进宫去。”

朱厌把头埋下去：“是。”

阮郎上了马车，把诡画手里的红纱巾扔出车外，落在了朱厌头上。

待陵王府的马车走远了，朱厌才抬起头，手里攥紧了纱巾，身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来扶他。他站直了身体，挺直腰，甩了甩手里的佛尘。

“大监，国师不是叫我们看着太子殿下吗？他现在走了……”

“怕什么？”朱厌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转头看向刚才马车离开的方向。

他细长的眼睛里跳跃着兴奋的光亮，白脸上浮起一个阴毒的淡笑，殷红的唇色，在夜色下格外瘆人。

“这个小崽子，就怕他不乱跑。现在好了，把太子送到陵王手里，出了事与我们可没有干系。”

他轻哼一声，低笑道：“没想到他这一跑反倒让我们乐得个轻松。嗯？”

朱厌看向身后的小太监，张开双臂，面带微笑，将红纱巾踩在脚下。

此时的马车上，柳疏烟表情严肃，问晏长司：“你怎么回事？好好的又跑出来做什么？”她又补充一句，“不许撒谎。别以为我猜不到是你自己进的青楼。”

任凭朱厌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带他去青楼。

晏长司眼珠子往上一瞧，两手一摊：“这回可真是我冤了。今日不知道朱厌抽什么风一直想唆使我出宫，我怕我不答应他又想使什么坏主意，所以我只好先出来了。”

阮郎道：“这和你去青衣坊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晏长司瞪圆眼睛，“四哥和我说了，要是在外遇到什么事就去青衣坊找一个姑娘。”

柳疏烟没好气的拍他一下：“你不用替他隐瞒。他让你找琅衣？”

晏长司吐吐舌头，点头。

柳疏烟有些忧虑：“我们快些走，朱厌一直想让太子出宫肯定没什么好事。”

阴媚和诡画对视一眼：“小姐，我们出去看看。”

柳疏烟点头：“小心点。”♂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