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陵王府中除了云栖院、寻梅苑、芙蓉园外还有一处院子，是以前晏云陵未娶妻时住的，那里头便养着他的诸多男宠。

阮郎回来后，白玉芙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过来，他也正好去那以前的旧院子中找了几个男宠过来询问。

山海和阴媚一人手上提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将他们带到阮郎面前。这两人一人嫩黄衣袍，一人紫色衣袍，见了他立即双眼泪光直闪，作势就要扑上来。

阮郎避得及时，只被那紫衣男子抱住了大腿。

“王爷，你可算是想起人家了，自打你娶了王妃便将我们遗忘了，人家好伤心呐。”说着竟哭了起来，抬着头一双水灵灵眼睛将他直勾勾盯着。

阮郎一脸羞赧，一边退一边喊山海：“赶紧，赶紧，将人拉开！”

嫩黄衣袍男子一见此景，顿时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王爷好狠的心呐……得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了……”

阮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改了口说：“直接拿绳子给我捆起来！”

那两人一听又要哭闹，阮郎瞪眼威胁，恶狠狠地：“你们若再敢哭哭啼啼，我就将你们丢到连山去喂狼。”

两人这才停止了撒泼，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还端着一副楚楚可怜的女子娇弱模样，阮郎别过眼去不看。

“找你们来是有事要问。”

阮郎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递给山海，山海在他们眼前晃了一圈。

“认识吗？”

两人点点头，阮郎提醒道：“你们若是有半字虚言……”

“不敢不敢，我是最关心王爷的了。”紫衣男子挺直了腰，一脸忠心耿耿。

“我也是。”黄衣男子也立即附和，不甘示弱。

“好，那你们说说，这玉佩是谁的。”

紫衣男子面露疑惑：“这玉佩不就是王爷你的吗？”

阮郎拍桌，怒道：“我要是确定是我的还来问你做什么？”

黄衣男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立即便道：“这玉佩是当初王爷您送给玉公子的。”

“是啊，当时王爷您可宠那玉公子了，像我们这等人哪能得您青眼……”紫衣男子眼中嫉恨。

阴媚懒得听他们的废话，皱眉厌烦道：“废话这么多？玉公子是哪位？”

“玉无双。”

阮郎听完便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吩咐小厮：“把他们带到京兆府衙去，做人证。”

山海跟着他出来，他说：“我们去找玉无双。”阮郎走了几步，又改口，“你去那院子里搜，我去芙蓉园。”

阴媚跟在后面：“我先去瞧瞧小姐。”

三人分别后，阮郎便来到了芙蓉园外，结果便撞见了诡画。

看见他，诡画立即扬起小脸，一脸骄傲：“要不是我在这后门守着盯白玉芙，人早就跑了。”

阮郎笑一笑，立即进了芙蓉园中。

芙蓉园里，白玉芙和一众婢女小厮站在一处，被王府的家丁围住了，白玉芙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衣黑发，那双勾人的凤眼中有着暴戾，双拳紧握，像是一头随时暴走的野兽。

阮郎对他有些印象，因为他阴柔的长相。第一次见时他记得他穿的是一件紫衣，对他笑得谄媚。今日却全然是另一番打扮，判若两人。

蛰伏和耐力简直可怕啊。

他走近了玉无双，见他额头束有一条黑色抹额，很宽，没有美感。他一把扯下，果然露出了一块淤青，还有些烫伤的疤，不知道用了什么灵药，倒是消失得差不多了。

“玉公子，走吧。”

白玉芙拦在前面，眼中水雾弥漫：“哥哥……”

玉无双走到前面，看着白玉芙，收敛了所有的戾气和暴躁，笑得温柔，他拍拍她的脑袋。轻声细语道：“玉芙乖。”他悄声道，“你找机会跑。”

阮郎道：“他是你哥哥？哦，玉无双，白玉芙……玉芙？”

“好了，去府衙谁也跑不了。”

“此事皆我一人所为，与我妹妹无关。我可以跟你们走。”玉无双走上前来主动让人给他绑了。

白玉芙泪如雨下，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哥哥，我与你一起去。不论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玉无双叹气，悲愁哀笑：“我的傻妹妹啊……”

阮郎不耐烦，还等着去救柳疏烟呢。催促道：“别啰嗦了，有话等到了府衙再说，带走！”

[2]

京兆府衙。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皆在，连潘午也临时翻了供，指认是白玉芙给他钱让他诬陷柳疏烟的。

“怎么样？签字画押吧？”燕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见那两人不语，又高声道，“二位？”

玉无双抬头，一脸平静道：“签字画押可以，你们放了我妹妹。”

柳澄威严道：“放了她？还有没有王法？她是共犯。”

燕津道：“不要指望白家人会来救你了。他们已经差了人送信说秉公执法。”

白玉芙放声大笑道：“我何时指望过她们白家？就是他们白家把我送入火炕，一生皆毁！”

她突然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签字画押的纸，咬破手指便使劲儿按了上去。玉无双来不及阻止，只呆呆看着她。

白玉芙跪在他面前，哭泣：“哥哥，事已至此，没办法了。是生是死我要与你共同承担。”

玉无双握着她瘦弱的肩膀，急切道：“我杀的是皇宫妃嫔，先帝的妃子，是死罪！”

白玉芙双眼哭得通红，却是第一次见她看着人有那样温柔而真挚的目光：“我不怕，哥哥。那么些年我们什么日子没过过，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这些年，我活着太累了。”

玉无双竟痛哭起来，呜咽着道：“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我这一生能有哥哥，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白玉芙扑在玉无双的怀中，露出了笑容。

玉无双擦了眼泪，也在那上面画了押。

燕津挥挥手：“来人，把人带去大牢。”他转头面向柳澄，“柳大人，接下来刑罚之事就劳烦你们刑部了。”

柳澄点头。

玉无双起身后对着阮郎一拜，道：“杀王爷母亲本非本意，但大错已铸成，已不能回头。多谢王爷对我的照顾，愿您万事顺遂。”

白玉芙和玉无双被带下去之后，阮郎连忙闭着眼睛把玉无双刚才的话转述给了晏云陵，白受人谢意的事可是要折寿的。

都走后，阮郎按捺不住八卦之心，询问年纪比他大许多的柳澄：“岳父，这白玉芙是白家庶女，可从未听说过她有个哥哥。”

柳澄摸了摸胡子，道：“这事儿也是秘闻，没多少人知晓。当年白府侧室生了一男一女，长相却不大相同，那男婴又是一脸狐媚相，所以白家老爷和正室便将男婴送去了勾栏瓦肆，从白家家谱上除名。女婴虽被留下了但也并不受宠，没过几年那侧室便过世了。”

把男婴送去勾栏瓦肆烟花之地，白府的人也真做得出来。

阮郎想到以前一些事，所以后来白玉芙又成了晏旬礼的眼线，想必这玉无双也是晏旬礼安插在陵王府的眼线了。毕竟之前晏云陵可是不近女色，只能是找男人了。

这两兄妹也真惨。

本该是皆大欢喜时，却见诡画从院子中跑了进来，怀里抱着黑猫。

“王爷，柳大人，燕府尹，我家王妃不见了。”

柳澄和阮郎同时起身，异口同声道：“什么叫不见了？”

诡画道：“我去瞧时牢房的狱卒倒了一片，正做着梦，怎么也叫不醒，王妃却已经不在牢房了。”

柳澄急忙出门：“还等什么？派人去找！”

阮郎走到诡画身边，看了一眼黑猫，低声问：“怎么回事？”

“阴媚去瞧时人已经不见了，恐怕是已经消失好几个时辰了。那些被放倒的狱卒表情很是狰狞，这种手法和那个刺杀小姐两次的人有关系。”

“去找晏云晋。”阮郎沉着脸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而去。

[3]

两个时辰前，京兆府衙大牢。

冬日正寒，牢房内的狱卒们正在小炉子上煮酒喝，有些懒洋洋的。

一个狱卒突然瞧见有道黑影，可一眨眼却又不见了，他告诉身边的人，他们却笑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片刻后，这些狱卒们便倒在了桌上，在噩梦里拼死挣扎。

虞桑披着羽衣，戴着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走进了牢房，提着食盒往牢房深处而去。

一身夺目红衣的魇跟随其后，他走路有些蹒跚，精气神也不如之前，看来是重伤未愈。

他拿了那炉子上煮的酒，喝了一口，皱眉，扬手便将酒壶摔了，嫌恶道：“果真是下层人吃喝的东西，这般入不得口。”

虞桑找到关押柳疏烟的牢房，用刚拿到的钥匙开了门，步伐优雅的走了进去。

柳疏烟见到她也似乎并不惊讶，她的冷静让虞桑倍感侮辱。

“你知道我要来？”虞桑把食盒放在了桌上。

柳疏烟走到桌边坐下，说：“趁着所有人都在查案找凶手无人管我，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会轻易放过？”

虞桑坐下来，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出来。都是些她爱吃的菜，样式也很熟悉。

虞桑拿出筷子每样尝了一遍，看向她，柳疏烟笑笑，拿过她的筷子尝起菜来。

“真是谨慎。”虞桑翻白眼。

“面对你这样有两副皮囊的人可不得小心谨慎些？”

柳疏烟尝了一块鱼肉，一块鸡肉，赞赏的点头，问她：“这菜味道式样都熟悉，是花满楼的？”

虞桑道：“是啊，从前我与姐姐最爱春满楼的菜品了。”她长叹一声，“可早些年春满楼老板便因贪赌而将整座楼都抵押出去，最后血本无归，如今早就没有什么花满楼了。”

她话中有话，柳疏烟便应和道：“是啊，物是人非。”

虞桑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刀来，很是小巧精致，柳疏烟瞧见了，眉梢一挑。

“姐姐，记得这把刀吗？”

柳疏烟淡然问道：“你要杀我？”

虞桑并不回答她，只是说着自己的话：“我十六岁那年上元节在都城中游玩，被一伙儿流氓调戏了几句，我脸皮薄，你知道后便送了我这把刀，我贴身带了多年。直到你这次再回来。”她抬头看向柳疏烟的眼睛，“姐姐，我是拿你当真姐姐啊。”

柳疏烟微微笑：“我也是拿你当亲妹妹。”她眼神一冷，话锋一转，“只是少了‘曾经’二字吧？”

虞桑似乎还沉浸在往事里，帽檐下露出的嘴角带着笑：“你把那几个流氓暴揍一顿，在城门外让他们给我磕头认错，从此都城再没人敢惹我。我曾经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你知道吗？”

柳疏烟放下了筷子，沉默。

她也曾以为她有最爱的妹妹。

虞桑把刀收了回去，抬头对柳疏烟说：“往事已如云烟，却始终散不了。今日，我们便做个了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柳疏烟的目光锐利，她能走到她的牢房里，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她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

“姐姐，你不知道。”虞桑起身，在牢房里边走边说：“我这一生从十一岁那年开始就不美好了。走到如今的田地，我太累……太累……”

“你看我的脸，还有我在都城，走在街上便是人人指点，都在我背后戳我脊梁骨呢。”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就在今日，再多等一日我都不愿。”

柳疏烟无奈：“你想死拖上我做什么？”

虞桑笑出声：“姐姐你忘了？你原本是不该在存在于这世上的呀？”

柳疏烟攥紧了手心，果真是姐妹，捏住了她的七寸呢。

“你别啰嗦了，到底要做什么？”

虞桑语气平淡冷漠：“急什么？马上就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柳疏烟就觉得一阵睡意袭来，模糊之际见到牢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妖邪的红衣男子。

眼见着柳疏烟睡了过去，虞桑对魇道：“把她带走吧。”

魇把柳疏烟扛起来，跟在她身后，声音低沉：“你一定要这么极端？”

虞桑冷冷一笑：“什么叫极端？”她回头看了一眼柳疏烟，“让她做个噩梦就行，可别把人弄死了。”

魇满脸不解：“真搞不懂你们女人的心思，要杀便杀，弄这么多心思做什么？”

“你不懂，有的恨太深了，深入骨髓，不是简单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魇耸耸肩，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出了牢房，从墙头翻了出去，又上了一辆马车，虞桑才对魇说：“回去休息吧，你重伤未愈，不易奔波了。余下的事我一个人就可以。”

魇不放心：“这个女人狡猾得很，我还是留下来。”

虞桑摇头，推他下车：“你再听一次我的话，好吗？”

对上她面具下那双如一汪春水的眼眸，魇终是妥协。

“魇。”虞桑叫了叫他，“听说没人知道你的以前的名字，我能问问吗？”

魇愣在那，半天未曾回头，只听见他道：“哪是没人知道，是无人问过罢了。”他替人卖命，还需要什么名字？他早已经不是自己了。

“那这位公子，小女子可否有幸得知你的名字？”

魇掀开唇，声音竟有些颤抖。

他说完后，马车便从身边驶过了。

虞桑再也不会知道了，站在这里的红衣男人，已经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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