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好像漂浮在云端，那样轻微而不真切，唯有心脏的每一次开合，被放大了千百倍，携裹着四面八方呼啸的风声，震彻耳膜。

我的眼前狠狠一晃，整个身子就要往后倒，阮蝶衣和燕长风忙一左一右架住我。

“先生，你没事吧？”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半晌才找到话，艰难地组织道，“那个刺客…有没有…云枝现在…”

燕长风眉头紧皱，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我的话，“多半还活着——旁的我也不好说，你速速随我去看吧。”言毕也顾不得男女之嫌，直接拉过我的袖子便一路狂奔。

天边已经泛起了鸦青暮色，相府陆陆续续掌了灯，一路下来灯火通明。相较于我的晕头转向，燕长风显然对这里熟悉很多，轻车驾熟地赶到了我二人居住的别苑，此时此刻门外已然密密匝匝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从。

我听到了萧承夙冷冰冰的声音，“光天化日，一个大活人也看不住，要尔等何用？”

我疾步奔上前去，匆匆给他见了礼，猛地推开了房门，甫一进屋，女子呜咽的抽泣声便灌了进来，我大踏步走近内堂，却见云枝半躺在床上，两个穿着黄褂的郎中一左一右为其上药。

我一路被燕长风施展轻功带过来，如今终于敢慢慢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险些瘫软下来，还好，还好，只是受伤。

这一路上我都心乱如麻，不知道怎样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切。

倘若云枝…死了呢？我会不会在自责里度过余生？

毕竟，是我带她入相府的。

“姑娘，药已经上好了，仔细将养，也便没有大碍了。”两个郎中一前一后站了起来，对云枝施礼，慢慢退出了房间。

房中只剩下我两个人的时候，云枝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哭的梨花带雨，“岁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拜萧承夙所心情，只得一面拍着她的肩膀，一面温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怕得紧，如今已经没事了啊…”

待到云枝的情绪慢慢平复，我才敢试探地问道，“那刺客是个什么来头？你可曾看清这小子长得是什么模样？”

“不，是女人。”云枝抹了一把眼泪，摇了摇头。

“女的？”我瞪大了眼睛，无比讶异，追问道，“是怎样一个女人？”

“年纪很轻…她乔装成丫头的样子进来，我只道是丞相大人派下来伺候咱们的小丫头，是以不曾提防，至于长得什么模样…唉，她一直低着头，我也未曾留心。”

我沉默了。

上一次的刺客身手不凡，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刺杀萧承夙，这能理解，毕竟他是前朝呼风唤雨的枭雄，可是这一次是个年轻女子，她既然苦心孤诣潜入府中，必然有所准备，可是怎么就盯上了云枝呢？

同为女人，似乎也没什么采花贼的可能性啊？

“岁期，有一事我不得不说，可是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便是，”云枝凑近我，低声说道，“那个刺客，起初把我当成了你。”

“啊？”我蒙了。

当成了我——感情是刺杀我来的？可是我一穷二白三无权的，刺杀我有什么意义，想继承我的太监袍？

“那，那然后呢？”

“我说我不是，她便逼问你我二人是什么关系，你在何处…我左右想着不能把你供了出去，于是我便推说不知道，还说、还说…”

“说什么呀我的小姑奶奶！”我急得直挠头。

“说我们原不认得的，我是丞相的…屋里人。”云枝说完这话儿，面上飞起红云，我扶额，表示理解，“行吧，你生的好看，那她该是信了？”

云枝把头一摇，“不，本来那疯女人还不打算对我怎么样，偏偏我说了这么个话，她便十足激动，险些用刀杀了我，言语之中颇多辱骂丞相…”

我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萧承夙，究竟这女刺客是为谁来的？

总之一句话，是萧承夙造的孽没跑了。

“哒哒”两声，房门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门外传来了“罪魁祸首”的声音，“我能进来么？”

…这可是您的相府，我们还敢说个“不”字么？

我心中有淡淡的怨怼之意，面上却也不敢袒露许多，侧身将他让了进来，萧承夙进来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样了？”

我动了动口，半晌才道，“受了一些轻伤，伤倒是其次，只是云枝此番受惊不清，怕是一时半会好不得了…”萧承夙是个聪明人，自然听的出我话中的意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倒是云枝解围道，“奴婢没什么大碍，不劳丞相大人多费心了，将养一阵子便好…”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不该仁慈的时候如此仁慈？单是听她口述便吓了我一身冷汗，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又将如何？如今轻描淡写一句“没事”，萧承夙本就是个寡淡薄情的性子，更加不会重视了！

“此事定会追查清楚，我已将身边的影卫拨了六人驻守在别苑，”男人静静地顺着长睫，声音依旧如同古潭寒水一般沉静，“身边伺候的丫头也换成了练家子，若是再有意外，可召他们来应急。”

我…

他…

好吧，我打脸了。

云枝的声音听起来楚楚可怜，仿佛恰如其分地承受了主人的关怀，“多谢丞相。”见我杵在原地，忙轻推了我一把。

我木着脸，仍有些回不过神，“…多谢丞相。”

萧承夙“嗯”了一声，较之素日里的群臣面前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脸，对云枝的语气温和了许多，“那么，你好好歇着。”又转向我道，“你随我来。”

我亦步亦趋、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各自心照不宣地往前走，直至后面少有人至的风荷馆，彼时荷花已经尽数枯萎，池水清澈，倒映着一片枯黄，看上去有些寂寞萧索，萧承夙缓步踏上九转游廊。

“本相知道，你心中有怨气，可是本相不能容你在众人面前说出来，相府不能易主，更不能乱了人心。”

我的手才抚摸上游廊的圆木，闻言又骤然收了回来，自嘲般笑了笑，顺着他的意思道，“属下不敢。”

“如今此处只有你我。”

他却忽而转过身来，一双狭长优美的凤眼直直看向我。

“天知地知，你有什么想说的，尽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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