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

戚家家宅，洞房花烛。

红纱帐暖，小炉生香，程子木有些紧张地端坐在被布置的一片大红的新房中，眼前只剩下这代表着女人出嫁的魅惑红色。窗外夜色已深，她细细听着门外的响动，羞赧而期待地等待。几次经过的脚步都没有停留，匆匆而过，让她一颗心在甜蜜和失落中起起伏伏。

傍晚的那股喧闹劲儿仍在继续，隔着很远，程子木都能听见行酒令的喊声。戚家是武林世家，邀请前来的大多是武林中的性情中人，喝酒无度，只求尽兴，到这个点还没有结束，倒也正常。

程子木捏着双腿上嫣红的衣襟，手心沁出了点点汗意。也不知道等一会儿，戚大哥是会找姐姐，还是找她。但她知道，不管他找谁，两个人心中都会同样不舒服。

正出神着，突然，门被开了一条缝，有抹倩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未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把捉住了她细嫩的小手，不怀好意地摩挲了一把。

这绝对不是戚宛柏的手。程子木刚想要将手挣开，却又顿住，反手紧紧抓住来人，挑眉，声音妩媚，“怎么？戚家大小姐突然有兴趣跑到婚房来看一看了？”

戚宛竹哈哈一笑，抬起屁股就要往程子木身边坐，将旁边的婢女吓坏了，连忙上前拦她。

“大小姐，大小姐！这里不能坐的！第一个坐在二夫人身边的人，只能是大公子，不然不吉利！”

她一吓，连忙起身，拍拍自己的胸口，“还有这种说法，还好我没坐下，没坐下。”

末了，她又拍拍程子木的肩膀，安慰，“没事儿啊，阿木，我没坐下，你和大哥一定能恩恩爱爱、长长久久、早生贵子、幸福白头。”

啐！她佯装啐了一口，大红盖头下的眼神却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般娇羞。

她心里知道，方才婢女那句无心的“二夫人”，已经打碎了她诸端无望的幻想。就同在家里要听长姐的话，现在她头上，仍然坐着一个程子立。

她敛眸，唇畔有几分淡淡的苦笑。

敲门声忽然响起，似乎有些不属于新婚之夜的慌乱气短。

“我去开我去开！”

戚宛竹三两步跳到门口，方才面上兴奋的表情已然淡去，一双眸幽静地凝望着匆忙赶来的婢女。其实，她并不希望程家二姐妹都嫁给戚宛柏，因为她明白，最爱戚宛柏的程子木会变成众人口中的“二夫人”，不管做什么，都必须要让自己低于程子立，就连表现出来的爱也不能太过过分，抢了正室该有的风头。

说白了，“二夫人”只是个漂亮词，阿木不过是做了戚宛柏的妾。

“大小姐？”

那婢女看到戚宛竹在这里，吓了一跳，慌忙垂头下去，毕恭毕敬，“大小姐，您去哪里了？岳丈大人正在找您呢，说是有几位公子要给您介绍……”

戚宛竹秀丽的眉猛地蹙起，方才面上的最后一点宁静也被打破了，她重重咳了一声，拍拍那婢女的肩膀，佯装正经，“你没有看到我，我不曾在这个房间出现过，好吗？”

“……”婢女眨眨眼，点头，“奴婢不曾在这里见过大小姐。”

戚宛竹满意点头，“就是这样。”

她转身，冲程子木笑一声道别，闪身消失在这明艳艳的火红婚房，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她打从一踏进这房间，就觉得这里的明媚和喜爱艳色的她极为相称。

日后，戚宛竹每每想起这个时候，就只恨自己不曾守在阿木身边，一直到戚宛柏满怀期待地踏入这新房。

婢女弯着腰，恭敬地送走了戚宛竹之后，快步走到端坐的程子木身旁，压低声音，“二夫人，公子他去了大夫人那里，让您不用再等了。”

程子木一僵，紧捏的手指骨节泛起毫无生机的清灰。

她缓了一会儿，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够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那名婢女并没有走，反而更上前了一步，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在程子木的手中，隔着大红盖头耳语，“公子秘密吩咐过奴婢，让我不要耽搁，将这纸条转交给您。时间紧迫，还希望二夫人抓紧把握。”

说罢，她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守在程子木身边的婢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月。”

“小月，”程子木点头，“你去取点水来，房中炭火烧得太足，我有些口渴。”

“是。”

婢女毕恭毕敬地点头，走到外间去倒水。程子木飞快地展开纸条。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后湖，速来。”

程子木双眸蓦地睁大，泛起水光，双颊浮现出红晕。她一下子从婚床上站起来，双肩颤抖，强忍着心中翻滚不停的情绪。

倒完水的婢女将茶杯递给程子木，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件黑色披风，神色未有异样，“二夫人，去吧，公子已经在等了。”

程子木将那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紧紧攥在手心里，后背沁出薄汗，有些迟疑——毕竟，这样做太过于理不合，就算风气较为开放的武林世家，恐怕也不会接受，传出去，白白让人看笑话。

可是——

“二夫人，大公子做这个打算已经很久了，他第一个想见的人，是您，”那婢女一字一顿地说，情感倒颇为真挚，两手一抖，将黑色披风抖开，为她系上，“但毕竟那边还有大夫人要应对，他不能不给您姐姐面子。”

戚大哥他……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她。

程子木心口一颤，整个人仿佛置身云端，轻快地不像话。

她眉心一拧，抬脚就要朝外走。

“二夫人！”女婢连忙开口叫住她，“您头上的喜帕，还没掀呢。”

她面色一窘，今日带了一整天，加上方才情绪有些激动，竟没有想起来这一茬。她纤细的手指捏在火红的帕子边缘，犹豫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盖上大红盖头，只为一件事——等待心上人将它掀开，而如今，她若自己动手，无疑在践踏自己和戚宛柏之间的感情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