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竽拼尽全力将她从水中捞上来后，黑衣人再次将她们团团围住。那时候，她已经快要耗尽了内力，冻得手指僵硬，剑都拿不稳，却拼死将她护在身后，红着一双眼嘶吼着同那些人厮杀，身上很快便多了十几道红口子，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喉咙吼到撕裂，阿竽泪流满面，一双眼死死盯着程子木飘下去的身影，想再跳回泠河中，却被黑衣人纠缠着无法脱身。

程子立眼里又扑簌簌往下掉，胸口处疼得几乎快呼吸不过来。

别打了，阿竽，别打了，她和姐姐何德何能，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娃娃拼命相护？

戚宛柏的人终于来了，黑衣人溃不成军，阿竽一个飞身便扎进泠河水，拼命朝下游游去。她没了内力相护，冰冷刺骨的河水像针扎一样疼得她睁不开眼，动作也缓慢而僵硬。

程子木再没有浮上来，阿竽哭喊着，游出十几米，上上下下来回钻了无数次，可河里除了阴暗冰冷的河水，再没有那抹明媚鲜艳的身姿。

戚宛柏跳下水去，催动内力，不顾她的挣扎和尖叫，将她从泠河里拖了上来。她的身体冷得吓人，面色惨白，眼神几乎涣散。戚宛柏又多加了两重内里，暖得几乎烫手的身体紧紧裹着阿竽，眼睫颤抖，不曾惧怕过什么的眼里竟有些恐惧。

“看吧，程子立，阿竽为你做了这么多，她救了你的性命，你竟还怨她。”

那声音再次响起来，程子立哭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不、不，她只是因为失去姐姐太过悲痛，其实她从来都不怨阿竽，其实她打从心底怨恨的是自己……

“阿意？阿意？”

程子立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用力晃了晃，眼皮略略一翻，竟睁开了眼睛。窗外的几道晨曦微光映入她眼帘，刺得她瞳孔微缩。

戚宛竹知道她真的醒了，面色一喜，连忙扶她坐起来，让大夫再给她诊脉。

程子立尚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看着自己躺的那张过于清淡素雅的床，又看向捻着胡子皱眉听脉的白发老者，又抬眼看向阿竽。明明昨儿个见她的时候，还没有这般消瘦憔悴，怎么一下子瘦的跟棍儿一样了？让别人看到，还以为程家虐待她，不给她饭吃呢。

程子立轻轻转了转眼珠，朝外看，一怔，戚宛柏正冲她颔首微笑。

不对，戚宛柏什么时候也来了冬姬城？她眉头蹙起，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冬姬城，分明是戚府！

天寒地冻，水路不通，她们走陆路少说也要半月。

等等，天寒地冻，水路不通……水路……不通……

程子立眼神微怔，默念起这句话来。眼前突然闪现出泠河水上那个巨大黝黑的冰窟窿，紧接着便是马车落入水中的可怖景象！不对，不对，她猛地摇头，刚才分明是在做梦，并非真的落水……

“程姑娘，诊脉之时还需您安心宁神，不要胡思乱想啊。”白发老人从她过于紊乱的脉象上松了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怎么了，阿意？不舒服？”戚宛竹眼尖地瞧出来她面色白得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程子立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起得有些猛，头一阵眩晕，她伸手又去碰自己的额角，正按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淤青，痛得她一个激灵。

戚宛竹抿紧了唇，双手用力攥成拳，微微有些颤抖。

程子立见她不肯说，便自己努力回想。她记得那日她要出诊潇湘城，走到半路——不对！那男人分明不是潇湘城里宋家的小厮，那是别人派来的杀手！他要将自己拖入泠河淹死！

“我不知道你怎么得罪我们主子的，不过实话告诉你，四年前害了你们程家姐妹落水的，也是我们的人。”

男人的声音又从地狱里飘出。程子立吓得小脸惨白，双手抱住脑袋，往床角缩去，瑟瑟发抖。

姐姐——他害死了姐姐，现在又来找她索命了！

“阿意别怕，已经没事了，安全了，我保证。”戚宛竹心尖一酸，跪坐在床沿上，双手抱住程子立的肩膀，将她带到自己怀中。感觉到阿竽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程子立紧绷的心松了下来，无尽的恐惧和委屈，加之方才梦境中的情绪都一并涌上，冲垮她脆弱的神经。

四年里再未掉过一滴泪的程子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似是要将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情绪全部发泄，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着，将脸埋进戚宛竹怀里，不肯让旁人见到她哭得红肿的双眼。

戚宛柏挥退了侍女，又冲老者使了个眼色，悄悄离开。

戚宛竹不忍地轻拍着程子立的后背，轻声说道，“阿意，他们都走了，想哭就哭吧。”

不知哭了多久，程子立只觉得浑身如抽空了般，软绵绵地趴在她肩上，瘦弱的身体还一颤一颤的，好不可怜。戚宛竹双腿已经跪麻了，却仍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竽……”程子立不知想到什么，唤了一声，话音未落，却又引来一阵好哭，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阿竽……对不起……”

戚宛竹心尖一颤，一股迟来的刺痛难受地让她红了眼圈，喘不过气。“啪嗒”，她眼泪滴在程子立后背上，融进那衣衫里。

“胡说，你哪里对不起了我？”戚宛竹轻声道。

“对不起，阿竽……每次都要……都要你来救我、救我们……”程子立缓缓坐直自己的身体，用力抹着眼里，希望能从模糊不清的水汽里看清戚宛竹的面容，“四年前也是，现在也是。”

“刚刚醒过来，胡思乱想什么？”戚宛竹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吸了吸鼻子，“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乱了心神，需要好好静养。那么长时间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又这样大哭一场，害得还是你自己。”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