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她是骄纵任性惯了，别人也都敬她程大夫的名声，但她不像戚宛梅那没大没小的，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她心里拿捏的清华，做事向来踩在别人底线上，哪里会真得罪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内心又一片戚戚，哀哀地冷笑。√

姐姐要比自己聪明伶俐一百倍，她也不曾得罪过任何人，可不还是被人害死了？手指微微发紧，她用力垂了一拳软垫，喉间一阵酸涩，竟有些想哭。这马车同一座牢笼，将她和当年的姐姐锁在里面，明知眼前向后飞逝的萧瑟最后是冰冷的泠河，她却没有力量将命运停下，只能瑟瑟发抖地等待死亡。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程子立想爬起来从窗户跳出去，可脚疼得她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挣扎了几次都没成功。

“程大夫，咱们马上就到了，您准备好了吗？”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帘，听得有些不真切，可那之中的冷笑和嘲讽却让程子立听得明明白白。她往日娇艳明媚的小脸早已已一片死灰， 看不出生机来，男人话里的意味，让她嘴唇又白了几分。

“临行前您有什么遗言，趁这个时候快说吧，等会儿可就没人听喽。”

她狠狠抬起双眼，恨不能用眼神将那帘子射穿，“我程子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呵，得罪了我们主子，还想活命？”男人冷笑，“我不知道你怎么得罪我们主子的，不过实话告诉你，四年前害了你们程家姐妹落水的，也是我们的人。”

程子立怔住，良久，忽的肩膀抖动起来，一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两颊滚落出豆大的眼泪，咬牙切齿地恨道，“你主子，到底是谁？！”

“哎呀，程大夫，”帘外突然传来抽刀的声音，程子立吓得往里缩了缩，“您到地儿了，请去吧，”

她两眼惊恐地盯着那帘子，生怕男人下一秒便会提刀冲进来。然而马车却只是猛一摇晃，她身体一歪，额头正撞在桌角上，撞得她一阵眩晕。

车厢外，男人已经飞身骑在马上，挥手砍断马车的绳索，他巧妙地收紧缰绳，训练有素的马儿抬腿一跃，便跳到马车侧边。男人单手抓住马车前辕，控制方向，看得出这是个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而他们的正前方，路的尽头，本应结了一层冰的泠河不知何时开出一个黝黑的大窟窿，正能容马车掉落。

程子立伸手紧紧抓着矮桌，刚从眩晕中恢复过来，只觉得整个马车一轻，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泠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渗入车厢。她尖叫起来，根本顾不得已经变形的右脚，疯狂朝马车外爬去，可片刻间她整个人就已被刺骨的河水淹没。

马车缓缓下沉着，水底漆黑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当她终于挣扎从马车里游出来，肺里的空气几乎已经耗尽，呛了好几口冷水。她奋力朝头顶有光亮的地方游去，眼看就要到了水面，双手却碰到了坚硬的冰层，任凭怎样敲打也出不去。

气管里已经灌了好些冰水，挣扎中她的右脚又抽筋了，钻心的痛，整条腿紧绷着，动弹不得。程子立知道自己再没有力气游下去了，嘴里又吐出几口冰冷的气泡。四肢被冰水刺得感觉不到存在，刺骨的寒意笼罩着她，极度痛苦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生命之火正在被泠河水一点点浇息。

她眼里涌出泪来，融进阴沉的河流里。

姐姐……姐姐当年便是这么痛苦地死去的，也在这冰冷黑暗的泠河里。

她终于要去见姐姐了，这样也好……

可是父亲怎么办？

程子立屈了屈手指，想起独自在家的程凌风，眼睛霍地挣开，又不甘心地挣扎起来，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越发模糊。

隐隐约约，在将死前夕，她好像看见头顶有光亮的地方飘来一个人影，身形消瘦曼妙，像是个女人，她同一只鱼一样，在水里游得极其灵活。那人影越来越近，程子立缓缓抬起手指，唇边竟浮了些笑意，冲她伸出手去。

姐姐来接我了啊……

她身体一轻，彻底陷入黑暗，只隐隐觉得自己被一团滚烫的火焰围住，将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戚宛竹从冬姬城沿着马车轱辘的印记一路追踪到泠河边，当她终于能看见前方的马车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马车正飞速朝泠河上的那个大窟窿驶去！

她眼睁睁看着载有程子立的车厢掉入洞中，激起极大的水花，只觉当头一棒，从头凉到脚。

她发疯了般地拼尽全身力气冲向泠河，守在河边的男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她便同离弦之箭，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刺骨的寒冷激得她太阳穴猛地一疼，她又调出几分内力，将身体暖热，朝水深处游了几下便看见程子立缓缓下沉的身体。她抓住程子立伸向她的冰冷指尖，一把拽进自己怀里，仰头便向上游去。

她知道那岸边的男人定在洞口等着，手指抚上暗器匣，眼中尽是狠厉。

岸上，男人拿出弩箭严阵以待。

戚宛竹单手抱着程子立飞身冲出水面的瞬间，溅起巨大浪花，男人被水迷了眼睛，看不清目标，手指却条件反射地按了机关，弩箭飞射出去，与此同时，戚宛竹手中的十几枚银针也朝男人射出。

电光石火，胜负已分。

待到水花落尽，戚宛竹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岸边，男人已经倒地，双目圆瞪，面上扎了密密麻麻的毒针，深入头骨，伤口处还泛着骇人乌青。她抬眼看向程子立，目光一紧，便看弩箭擦过她手臂的伤口处，也泛着淡淡的乌青。

顾不得那么多，她先将程子立平放在地上，将腹腔内的积水压出去。程子立昏迷着将水都吐出来之后，脉象好歹平稳了一些。

戚宛竹将她架在肩上，一边催动内力温暖两人的身体，一边沿着泠河朝下游有人烟的地方走去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