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客栈已经被韩城包下了，燕王送的那几个亲兵被杜三派人遣送回南域。

南域的形势紧张，燕王在林州都督的帮助下打败沧候，回到平南城。他忙着整顿南域，倒是一时之间分不出心思去管京城的动向。

晚上的时候，蓝麒把自己的猜测对祁阮说了。

祁阮捧着碗小口地喝着苦涩的中药，心中满是疑虑：“你是说，韩城知道的事情，是程洋透露出去的？”

“除了他，不作其他人选。”蓝麒沙哑的声音里充斥着杀机：“程洋是个聪明人，但也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谢将军重用他，却并不特别信任他。程洋在乌衣卫中身居高位，但是当时谢将军和皇后娘娘偷龙转凤这件事，他却是不知道的。”

蓝麒中鼻腔里面发出一声冷哼：“果不其然，谢府倒台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自立门户了。”

“但是他和乌衣卫仍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有任何线索能让他产生怀疑，那么其实只要他继续调查下去，并不难知道。”

此时祁阮从未想到过，其实最先将这件事透漏给韩城的人，竟然会是陈宁。

蓝麒继续说道：“我出门去给你买药的时候，却听见那药房的大掌柜说，前段时间江南江北这一片开始严查，搜查一名女子。虽然没有你直接的图像，但是听闻描述的细节，却是能和你对的上的。再加上韩城今日对你的态度，我才确定，他心里定是已经知道了。”

祁阮艰难地把汤药喝完，叹道：“是啊，他知道了却不处置我，就像是在我头上悬了一把刀，难以预料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蓝麒心里却想道，其实祁阮根本不必担心韩城会处置她，而需要担心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

但是他现在并不想点明这件事。对于祁阮的身份来说，被韩城看上，完全没有任何好处。

蓝麒重新给她倒了一碗清水：“但是先前摄政王对我说的那句话，却很值得琢磨。”

“他对你说的话？说了什么？”祁阮好奇抬头。

“他说若我再轻举妄动，哪怕有殿下在，他也势必要处置我。”蓝麒抱着剑倚靠在窗边：“这句话中的含义，似乎是不单纯。”

“轻举妄动？”祁阮却是没有听出来什么问题：“指的是你们擅自离开京城么？”

“恐怕不只是这个。”蓝麒细心地听着窗外的动静，随即关上了才窗。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祁阮的耳中。

“我怀疑……程洋可能是拿到了温梃的信。”

祁阮手中捧着的碗直接摔落下去！

蓝麒动作极快，接住了那只碗，放回到桌面上，叮嘱道：“殿下切莫小心。”

“我知道了。”祁阮点点头，却觉得心里面一阵阵地发凉。

韩城不准蓝氏兄弟在祁阮房中过夜，待到熄灯之时，人都被赶出去了，只剩下窗棱里透着些微清亮的月光。

祁阮阖着眼睛，却根本就睡不着。

韩城他究竟知道多少？

正如蓝麒所说，韩城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祁阮的女儿身，但是却并没有兴师问罪地直接点破。如果不是蓝麒挑明了说，他是不是即使知道了也要继续隐瞒下去？

程洋是不是向韩城告发了温梃？他究竟知不知道，祁衍还可能活着？

太子党一直都没有彻底的消失。当初的韩城没有杀她，是因为她一直处在控制之下。现在她变成了女儿身，对韩城就更加没有威胁力了。

可是衍太子却是一个他完全没能掌握的存在。一旦他安然归来，势必会对韩城的权力产生威胁。

可是韩城不仅不动声色，还对她做出一片温柔的假象来。

祁阮深刻地觉得，这个人——比起前世，更加可怕。

第二天一早，窗外就传来马匹的唏律律声。

祁阮从走廊上下来，却见韩城已经在一楼坐着，似乎是在等她。的确，韩城昨天就说过今早要回扬州。

不过韩城看到她的目光却有些意外：“怎起得这般早？”

祁阮笑笑没说话。她觉得和韩城也实在没什么话好说的。

韩城的神色便暗下来，对她说道：“过来吃些早饭罢。”

祁阮想说她没胃口，但是对上韩城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又想到自己这时候应该多接近他打探他的想法才是。于是便堆起假笑，走到他左侧坐下。

祁阮只喝了半碗清粥就不吃了，韩城见她眼底发青，明显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韩城心里其实也很是憋闷。他自觉对待祁阮已经够宽宏大量了，曾经欺瞒于他的那些事也既往不咎。可是祁阮对待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差，看着祁阮那显而易见的假笑，他从脾肺里就感觉到一种灼热。

可是对待眼前这个人又能怎么办呢？别说惩罚她了，就连说几句重话都是不敢的。

韩城抖开身旁的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杂毛狐裘来：“槐郧县没什么好东西，你姑且用着，莫要嫌弃。”

虽然是杂毛狐皮不够漂亮，但也是暖和的。他听说姑娘家在这种时候，最不能受凉。

他将狐裘披在祁阮身上，手臂从背后绕道颈前为她系上。按照这个姿势，只要他的手臂再收拢得紧些，那么祁阮整个后背都能贴在他的胸膛。

可是即使他的手臂只是虚虚地围着，也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车队已经整装待发，韩城将祁阮安排在最中间的马车上。这马车从外面看起来普通，可是走进去才知道内里的精心布置过的。

马车四壁都是上好的香木，透着一股自然的清新味道。座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脚下也是毛绒绒的地毯，即使是赤脚放上去，也感觉不到丝毫凉意。正中央摆着四四方方的小茶几，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更是别有洞天，码放着散着芳馨香气的点心。

这样的用心，只可能是韩城安排的。

祁阮心情有些复杂，她隐约知道韩城大约是喜欢自己，可是她却觉得这喜欢应该也只是有如水上浮萍，丝毫靠不住的。她从前担忧韩城会对自己痛下杀手，现在则是担忧祁衍的安危。

她从来都不敢完全信任韩城。前世她就知道，这人果断又狠厉，绝不是善于之辈。

马车缓缓地开始行进，竟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祁阮推开车窗往底下看，才发现轮子上面都被小心地裹着硝制好的兽皮，这才感觉不到震动。

她放下车窗，内心不禁动容。可紧接着又想起来前世发生过的一件事，让她泛起涟漪的心重新封锁起来。

前世祁阮登基之后，由于担心自己的身份泄露，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不敢插手政务。见到她自觉，韩城对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是不怎么限制她的自由。

祁阮成日里在宫中闲逛，倒也听说了不少宫闱秘闻。比如说，曾经有一阵子，韩城就对宫乐坊的一个叫做小怜的舞女格外青睐，许多次叫她进宫献舞。

韩城无疑是很喜欢她的，当时祁阮已经生出要除掉韩城的心思，便想要从小怜入手。她以皇帝的身份召小怜入宫献舞，歌舞过后，单独留下小怜，亲自为她描眉添妆。

祁阮对于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当初祁衍的容貌就不知惹得多少少女怀春，而祁衍的长相与兄长一般无二。哪怕她实际上是傀儡皇帝，也有着帝王的身份，果然稍作勾引，就惹得小怜心动。

但是韩城得知之后，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直接打破一室旖旎气氛。他以前是从来没有对祁阮发过火的，偏偏那次斥责她淫乱无礼，被罚手抄佛经，禁闭一个月。

宫里面一般被罚抄佛经往往都是身边宫人代笔，可是祁阮被韩城责罚，哪里敢让宫人代笔？只唯恐被他捉住错处，朝夕之间便性命不保。相比较性命来说，抄佛经也算不得什么。

那一整个月她昼夜不停地抄经，手都快要断了。

这件事也让祁阮看出来小怜对于韩城的重要性，再也不敢对她出手了。渐渐地往后，祁阮再召宫乐的时候，队伍里却没有小怜的影子。可是宫人的风言风语还是会传到祁阮耳中，据说韩城对她极尽宠爱，甚至有了要娶回家的意思。

但是韩城还没来得及把小怜娶回家，却在当年的年宴上，燕王言笑晏晏地请求祁阮将小怜赐给他。

如果没有小怜和韩城的这层关系，燕王讨要一个宫乐坊的舞女，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既然有着这层关系，燕王还这样做，那无疑就是故意地向韩城挑衅。

就凭祁阮的尴尬位置，她哪怕是皇帝，也无论如何不敢把韩城的情人赐给燕王啊。正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拒绝的时候，韩城却沉静地站起来说道：“既然燕王喜欢，区区一个舞女，带走便是。”

神色之间，竟然没有一丝不舍得。

那一瞬间让祁阮震惊无比，没想到韩城对于喜欢的人也能抛弃得这般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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