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冒犯，但是却并不打算收手。有些事情他已经隐忍了许久，是该让祁阮意识到了。

原先韩城对祁阮始终是小心翼翼呵护的态度，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变故，却让他深切地明白，殿下这样的人，一旦给他留下退路，他就一定会逃走。

可是韩城现在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祁阮逃走的。他现在仍旧不敢轻举妄动，是担心会伤害到她，可是按照他真正内心深处的想法，哪怕是用上卑劣的手段，也会让殿下留在自己身边。

韩城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茶，却觉得已经凉了。打开了门对守在门外的丛五道：“去烧壶热茶来。”

蓝氏兄弟也守在门外，可是韩城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打算。他心里并不信任蓝氏兄弟，这两个人接到温梃的信之后就往南跑，却是全然不顾祁阮的安危。若是不能绝对忠心的人，还是不要留在殿下身边了。

此时蓝麒主动说道：“房间里还有我为殿下抓的药，还需尽快煎服。”

韩城这才看了他一眼：“这种……病，还需要喝药么？”

他虽然对女子的事情不懂，却也知道月信是正常的现象，不能算作是生病。可是怎么到了祁阮这里，竟然还要喝药？

不过想到屋里那人痛苦虚弱的状态，的确不像是安然无恙的样子。

他问蓝麒道：“殿下怎么会难受得这般厉害，怎么回事？”

蓝麒不情愿地答道：“主子的身体原本就不太好。周太医调养了两年，这才有了起色，又被那暴风王劫掠而来，一路颠沛流离……”意有所指道：“若不是恰巧遇见燕王，得其解救，真的被暴风王带到海上，抵达那东越苦寒之地，还不知是什么情境。”

其实蓝麒这段话是在变相地解释他们为何会和燕王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知道韩城对祁阮有觊觎之心，所以真实身份暴露这件事，恐怕并不会真正引起摄政王的震怒。反而是这段时日以来，和燕王的牵扯，更有可能会触怒于他。

韩城反手关上了门，将声音压得极低：“我现在不想问罪于你。但是你若是再敢轻举妄动，莫要怪我不顾及殿下的颜面。”

他这已经是在敲打蓝麒了。

蓝麒心中隐隐发觉了什么，但是仍然还是捉摸不透。他其实也是猜测韩城或许已经知道祁阮的真实身份，可是现在看来，他知道的恐怕比想象中更多。

过了一段时间，丛五端着新烧好的热水过来。

韩城接过热水，敲了敲门：“殿下。”

他刚才可是刻意走出来，给祁阮一个空间让她处理一下自己。

蓝麒拿回来的那两包东西，一包是药，另外一包就是棉布带。韩城出去之后不见动静，祁阮用椅子堵住门，把床幔放下，迅速地清理了自己。

听见韩城敲门，她干咳了两声：“进来。”

在韩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蓝麒轻声道：“是程洋？”

他终于想明白了，只有程洋，才能最快地掌握这一切的关节点。而程洋那样一个追逐利益的人，无疑会很快地倒戈向韩城。

蓝麒恨得咬紧牙关，他当初问什么没有一剑杀了程洋！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韩城走进祁阮的房间，把门在他面前关上。

韩城给她倒了茶，拿小木勺轻轻地搅动着。春日里仍然寒冷，不一会儿，水温就降到了合适的温度。

他将茶杯递到祁阮面前，眉毛低垂：“给。”

祁阮想要将茶杯接过来，但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她面露尴尬，小心唤道：“大将军？”

韩城瞥了她一眼：“叫我的名字。”

祁阮不知道他在闹哪一出，只得依言道：“……韩城。”

韩城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但还是不肯放手，固执地将茶杯递到她的唇边。

祁阮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尽管韩城这个举动充满了压迫感和违和感，她也只能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其间故作不经意地去瞄韩城的脸色，却根本看不出喜怒。

这个人又恢复了以前的那种不露声色。这可真是难办了，祁阮想道。

但就是她这一瞬间的走神，唇上却突然落下柔软的触感。

韩城用干净的锦帕沾了沾她嘴角的水渍，说道：“等会就启程回扬州罢。”

“这么快？”祁阮骤然转过头来问他。可是这一下的动作却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甚至能感受到韩城呼吸之间的热气。

离近了看，其实韩城的长相也是俊美的。只是左边额头上的那一道伤痕破坏了这份美感。他的身材其实没有燕王显得魁梧，但是肌肉紧实，这样靠近时能感觉到危险的力量。

“嗯。”韩城浅浅地应了一声：“槐郧县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先回扬州养着。等到你好了，就启程回京城。”

祁阮神情迟滞了些许，失落地垂下了头。

一旦回到京城，她就再也没有去南疆的机会了。好不容易有了温梃的消息，祁衍还不知是死是活。当初没有消息的时候，失望也就失望过了。可是最怕的就是，终于得到了一线希望，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失之交臂。

韩城看出了她有些抵触的意愿，也并不揭穿，只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却不能由着殿下的性子。无论如何，殿下都不得再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祁阮不欲与他分辩，也知道分辩也没有用。这个人的霸道其实是早就存在的，她前世活在他的控制之下，明明是知道的。

可是重生以来，韩城对她极近尊敬，却让她误以为他有着温和的性子。到头来才发现，那些曾经的温和与敬畏，都不过是强权之下的表象而已。

她只能在这种控制之下与他斡旋：“燕王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派八名亲兵送我过江，这是对我的情义。若是这几个人全折损在您的手上，我以后却是无颜再面见于他了。”

“你本来就不需要见他。”韩城为她调整了一下枕头，好让她能靠着。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杀他们。不过殿下需要记得欠我的人情。”

“我记得的。”祁阮连忙点头。

韩城这才微微笑了，指尖有意无意拂过她的发丝，像是鞠起了一弯明月。

*

京城之中，韩城对外宣称病了，连续几日都在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封锁严密，没人得知里面具体的消息。随着时间拖得越长，坊间出现了风言风语，说韩城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消息传到允明帝耳中，让他拍手称快：“韩城……韩城！这窃国贼子，分明就是报应！”

几天之前，韩城暗中离开京城的前夕，八皇子悄无声息地病死了。只不过是一口薄棺材，葬在了城郊。说实在的，允明帝对八皇子实在也没什么感情，要按照三年前听说八皇子离世，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八皇子都死了，说不定哪一天他这个傀儡皇帝，也会死的悄无声息。

张太监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殷勤说道：“皇上，您看看礼部尚书的折子吧？”

到了皇室春猎的时间，韩城不在，可是春猎还是要组织的。礼部尚书这次的折子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几天都是允明帝亲政，他初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的确迷人。当初他被韩城选出来继承皇位的时候，心中惶恐至极，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皇帝的位置。

可是真坐到了这个位置，披上一身龙袍，从前的那些自我怀疑却渐渐销声匿迹，心中只是滋生愈发强烈的贪念——

凭什么？他凭什么就不能做皇帝呢？

既然韩城当初选择把他放在皇位上，那就别怪他据为己有！

伴随着韩城重病的传闻甚嚣尘上，有几个大臣也开始向他示好，礼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允明帝合上奏章，陷入了沉思。

春猎之时，叫上那些尚且还没有进入官场的世家子弟，倒是一个笼络人心的好机会。那些少年人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圆滑，也更加地有着一腔热情，懂得什么叫做皇室正统。

况且……也可以巧妙安排，趁乱卸下穆冬的甲胄，将他置于死地。

穆冬是韩城的死忠，杀了他，岂不是就能卸去韩城一条臂膀？

允明帝并不在乎此刻的自己露出了何等狰狞的表情。他只在乎自己这傀儡做得实在是太久了，皇权是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哪怕是疯魔，也情愿让人用坠入地狱的代价换取这一世权势。

他对张太监道：“就按照礼部尚书的安排办吧。”

那些向他投诚的大臣们，也要好好商量一番了。听说南域沧候背叛了燕王，正在追杀他，燕王此时下落不明。现在安乐亲王也是生死未卜，大邺仅存的皇室血脉就只剩下他。

允明帝对自己有自信，保皇派一直都是大邺朝堂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从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值得选择的那个，可是现在他成了唯一的血脉，那么也就成了保皇派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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