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快风快水，祁阮他们乘坐的船只很快就抵达了槐郧县。

那些用过的脏东西，让蓝麒半夜悄悄地直接丢入江水之中。船只停靠码头的时候，祁阮强撑着起来，用力拍了拍脸，总算有了点腮红色。

她走出船舱的时候，船家调笑道：“小公子这是第一次坐船罢，看你晕的厉害。”

“是啊。”祁阮艰难地笑笑：“以往都是走陆路的。看来以后要想在江南做生意，还是要多坐船锻炼锻炼。”

“正是这个理。”船家点燃一根水烟，在码头的石墩上磕了磕：“江南江南，这江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一辆马车能装多少货物？可是这船就不一样了。水路上走起来，可比陆路快得多。”

码头上的船都要排队经过官吏查验名牒才能进城，不过这查验流程也是十分随意，只是拿过名牒看了看，确定是否是今年交过船税的。很快，便排队到了他们这艘船。

祁阮和蓝麒站在不起眼处，状似不经意，却紧密防备着那码头官吏的动作。然而那官吏只是盯着船把头看完了名牒又说了几句话，便让他们通过，看了没看其他人一眼。

祁阮这才松了口气。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这里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坐在不远处的酒楼窗口之人眼中。

那是一个身穿麻布短衣的汉子，相貌普通，泯然众人。他喝着粗糙的酒水，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就和所有卸了货之后到这小酒楼放松的船把式没什么差别。

这时候，从嘎吱嘎吱作响的楼梯上走过来一个瘦长汉子，坐到他的对面。

“杜三爷。”那瘦长汉子脸色蜡黄，手脚粗糙，和先前那短衣汉子坐在一起就像是船把头和船工。他吃着花生米儿，压低了声音说：“人进城了，我们现在动手？”

“主子已经从扬州启程，半个时辰之后就到。你们莫要轻举妄动，只要看住人别离开了槐郧县。”被称作杜三爷的那个人闲适地望着窗外码头的熙熙攘攘。

他收回目光来，嘴唇微动着问对面的汉子：“你刚才在码头，可近距离见到了那位？我怎么瞧着他好像是病了。”

杜三守在这里等祁阮上岸，也的确见到了他。这里与码头离得远他看不清楚，却觉得安乐亲王似乎脚步踉跄，状态颇为不佳。

“我见到了。”瘦长汉子回答道：“的确是不太好，船把头说他晕船得厉害。”

前世里祁阮登基以后也曾乘船去江南，那时候她是不晕船的。可是这次她在葵水与连番奔波的劳累之下，竟然还真的有些晕船。

蓝麒将她抱紧客栈，对小蓝道：“你且在此处守着，决不可离开一步。”

小蓝向来话少，点了点头道：“放心。”

蓝麒对小蓝当然是放心的，他如果答应了不会离开一步，就真的不会离开一步。

祁阮在被窝里躺着，浑身都在冒汗，可她还是觉得发冷。肚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勾子在勾着，想要将她的身体连骨带皮地扯下来。

她下意识地唤道：“小蓝，我冷。”

她的腹腔里好像是有一个铁块，冰凉地下坠。

小蓝只能走过去将她的被子裹的更紧，然而伸手摸了摸，里面却都是潮湿的汗。他皱了皱眉，却别无他法，只能用布巾擦干她额角的汗：“你且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但是这低声的话语却更加激发祁阮的委屈，她紧闭着眼睛，低声啜泣：“我疼，我疼。你说，我为什么是个女人……我若是个男子，就能左拥右抱，美人在怀；就能争权夺势，逐鹿天下。你说，我若是个男子，就不必将这一切拱手让人，还要成天里兢兢战战。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岂不快活？”

小蓝：“……”

他觉得祁阮说的不对，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抿着唇道：“大将军与皇后娘娘，都是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祁阮把头埋在被子里没有说话。

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美好的幻想而已。谢皇后闺名谢芸，二八年华时名动京城。当时她与珍珠公主论貌美不相上下，可是论才名，却是谢芸更胜一筹。

那时候仍然是皇子的顺元帝对谢芸应该是费尽心思的吧，不然也不会打动谢芸。可是等到顺元帝登基之后她才发现，这个人娶的并不是她，而是谢家的权势。

包括谢长风与珍珠公主之间，无论多么美好的爱情都在皇权中消磨，最后一个放浪形骸烟酒余生，一个固守边关马革裹尸。

也许是自身的经历使然，她直觉自己和韩城之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现在的祁阮也不愿去想这些。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能在南疆找到祁衍，能够找回亲人，才是她最想要的。

她对小蓝说道：“给我倒杯水。”

祁阮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小蓝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不想给他灌输这种悲观主义。

小蓝摸了摸桌面上茶壶，说道：“水凉了。等蓝麒回来，我就去厨房给你重新倒热水。”

他固执地坚持在蓝麒回来之前，不离开房间。

祁阮无奈：“就这么两步路，不会有事的……我真的难受。”

小蓝也看出了她难受，平素里倔强的面容，竟然显示出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正想说些什么，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异动。

那是一声细小的、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

而在这道声音之后，是万籁俱寂。流水声、交谈声、走路声……全都不在了。

——这意味着危险的来临。

祁阮没有听到这些，但是她发现了小蓝的异常。

她撑着腰腹半坐起来，用目光询问他。

小蓝将腰侧的匕首拔下来递给祁阮，右手紧握长剑，细长的剑锋闪烁着冷光。

蓝麒出门未归，而燕王的亲兵并不能靠得住。

他的脚步无声，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而这道声音在客栈里显得如此明显，就仿佛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似的。

但并不是这样。小蓝一走出门，就被另外一枚细长的剑锋挡住了退路。

而此时，客栈大门被猛然推开，涌入更多侍卫，将里外都团团围住。

挡住他的人是丛五。小蓝并不陌生。

他看向楼下正中央桌子上端坐的那个人，更加的不陌生。

这里没有掌柜，没有小二，而楼下那个是唯一的客人。重叠防守之下，也只有他是悠然坐着的。

——因为他才是眼下局面的掌控者。

“摄政王阁下。”

小蓝的声音锋利而清冷：“如此阵仗，却不知意欲何为？”

单是丛五他就难以对付，更何况还有军队和摄政王本人。

但是韩城却不为所动。他的周身萦绕着极具压迫力的气势，沉声道：“让她出来见我！”

韩城并不是一个喜欢用权势压迫的人。但他现在偏偏用了，因为他实在是很生气。

祁阮……祁阮！

他的喉咙里滚动着这个名字，简直想将她的皮囊撕开，看看她的良心！

当初韩城一心想要推祁阮上位，可她是怎么说的？

“我不喜欢皇权谋略尔虞我诈，只想要闲云野鹤度过一生。”

闲云野鹤寄情山水，韩城倒真以为这位皇子殿下品行高洁，到头来竟然彻底是个骗局，她根本就是个女子！

便是女子也就罢了，若是早些向他坦诚，韩城亦是会怜惜她的。可是祁阮呢？耍尽了手段，和襄梦郡主纠缠不清招来东越暴风王，他不顾一切去搜寻她，得到的密报却是她和燕王搅和到了一起！

姐妹情义、兄弟情义，祁阮在乎的人但是当真多，却丝毫没有他韩城的位置！

先前韩城始终担忧她的安危，这才没有发作。可是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困住了她，往日里那些积累的怨念，迅速地从黑暗中滋生渐长。

只教他想要不管不顾地将这不老实的小东西锁起来，无论他接下来如何对待祁阮，她也就只能受着！

往日里韩城把她当做主君，当做效忠的殿下。哪怕心底有着隐秘肮脏的心思，表面上也始终呵护她，尊重她。

可是现在，韩城却觉得自己维持不住这种表象了。

这段时间失去她的恐慌，每一天每个时辰，都像是从地狱烧上来的火，蔓延的铁锈侵入他的心脏。若是对她的尊敬与纵容只会让她更加地远离自己，那何必不遵从于本心的欲望，让她成为自己的私有物？

反正他有能力这样做不是么。

反正他手握着大邺的权势，也手握着祁阮的性命。

想让她臣服于自己……想让她乖巧地趴伏在怀中，想让她像那些命妇一般，每日用满怀期待和爱意的目光望着他。

——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脾肺里面有一处在拼命鼓噪，促使他去掠夺，去占有。

而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她知道顺从。

所以他抑制住想要立即冲上去见到她、拥抱她的念头，端坐在楼下，声音冷漠而不容置疑：“让她出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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