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洋的眸色中显露出一丝挣扎，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或者说，一旦将接下来这段话告诉韩城，那就意味着他真的彻彻底底地背叛了谢府。

虽然谢府不复存在，虽然他在三年以前就离开了谢府。可是在程洋看来那只是一段关系的结束，他心里并没有认为自己是叛徒。他所效忠的人死在战场上，所以他选择离开，仅此而已。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能怎样呢？

毕竟他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韩城。这位手握风云的摄政王，是掌控整个大邺的人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吐出。

“温梃之所以到漳州，是去找太子衍。如果他在夏源码头多待一天，就会遇见安乐亲王，那么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温梃的出现，意味着太子衍可能没有死。

可是程洋把这个消息透漏给韩城的时候，就等于把尚且存在生还可能的太子衍往死亡更推进一步。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韩城连毫无反抗之力的允明帝和八皇子都容不下，又怎么可能容得下曾经一呼百应的太子衍！

*

燕王安排给祁阮的一队亲兵共八人，皆是以一当十的精兵。

他们绕过漳州取道茗州，再穿过云阳山，便可乘船直接抵达扬州以南的槐郧县。

两岸青山相对出，春日里波光碧影的美丽景色，在这青山绿水中显露无余。

其实若是能自在悠闲地生活在这里，也算是不错的一生。她倚在船头，蓝麒走过来为她披上披风，假装整理系带，却低声在她耳边道：“夏源码头那一场迟早要传到京城去。虽然燕王看到的是你着男装的模样，但是那日他喊破暴风王的身份，若是一路往北调查，就会发现你曾经着女装的模样。”

他的手指虚虚停顿在祁阮肩头：“我担心有心人会猜到什么。”

“这也是我让他们跟着的原因。”祁阮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忙碌的亲兵，轻声说道：“到江南的时候想个法子把他们劝回去，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真的过江回京城了。”

此行去南域，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行踪。

“也好。”蓝麒点点头：“等到了淮阴……”

他忽然发现祁阮脸色骤变，连忙问道：“怎么了？”

“回房间。”祁阮面容惨白，右手按住小腹：“我好像是——月信——”

蓝麒先是愣住，随后一向沉静的神情也变得羞赧，目光躲躲闪闪，但还是盖紧了她的披风，扶着她往船舱里面走。

一个正在拉缆绳的亲兵看到了，关切地问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蓝麒冷淡说道：“他有些晕船。”

北方人晕船是正常的，亲兵也不以为意。但是燕王交代过要好生照看他们，亲兵于是说道：“那公子快些回房间休息罢，我去让厨娘做一碗清淡的粥来。”

等到祁阮回到房间以后，才发现衣袍的下摆已经被血液浸染了不起眼的一块，好在有披风遮挡着。蓝麒将披风叠起来放在她身下，先让她在床上躺着。但接下来却不知该怎么做，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他活到这般岁数，也对女子的事情略知一二。这血没有三四天是流不干的，可是眼下在船上，哪里去找月事带？

祁阮在床上缩成一团，腹痛如绞。但眼下只能靠她来安排：“我们从林州走的时候，不是买了几件换洗的成衣么？姑且剪成布条。你去厨房的灶台里弄点草木灰，垫在里面……”

她现在可没心情对着蓝麒害羞，先应付过眼下的境况要紧。

蓝麒很是犹豫：“草木灰？这可是贴身的东西，那种东西岂不是伤身！”

“没有别的法子了。我听说民间的女子都是这样做的，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祁阮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的身子骨原本就亏损，这两年经过周太医的调理颇有好转，可是二十多天跟着木铎颠沛流离，却又变差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今顺风顺水，明天就可以抵达槐郧县，等到了地面上，一切都好说。”

蓝麒只能按照她说的做。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下意识地想用匕首，可是抽出刀刃却又想起来这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干脆又将匕首放了回去，直接用手撕开。

但是一想到要往这里面塞灶台的草木灰，蓝麒就觉得实在接受不了。况且此处也没有针线，难保草木灰不会落得到处都是。

蓝麒干脆又撕开了一件衣服，将布条多叠几层，递给祁阮道：“反正就姑且用这一天，我去催促船家加快速度，上岸之后，我就去给你找能用的东西。”

等他走到甲板上之后，却见几个亲兵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蓝麒立即警觉起来，然而那几个亲兵看见他之后并没有散开，反而积极地叫住他：“蓝公子。”

这位大蓝公子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完全不像船舱里面的谢公子那样和蔼可亲。但是谢公子现在晕船躺在船舱里，他们也只能找大蓝公子说话了。

至于那位小蓝公子，他从来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比大蓝公子还要不近人情。

亲兵之中领头的那个说道：“蓝公子，我们恐怕不能送你们到江北了。”他观察着蓝麒的面色，解释道：“并非是我等贪生怕死，而是方才听船家说，京城里的摄政王从七日之前开始罢朝，而江北甚至江南一带，不少地方开始严格盘查过路人马。我们若送你们到江北，一旦身份暴露，恐怕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既然如此，不如诸位弟兄就送我们到槐郧县为止罢。接下来北上扬州过江，这条路我们走过许多遍，不会有事。”蓝麒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绝对不可。”亲兵首领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不再送你们过江，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可是在江南，虽然对我们来说不像在南域那样畅行无阻，但是却一定要送你们到江边，看着你们过江。否则回到林州，定会受到燕王殿下重惩。”

江北是韩城的绝对领域，而梅岭以南则是燕王的地盘。在这之中的江南更像是灰色地带，它受韩城的管控，但同时对燕王则是不动声色的讨好。江南富庶，韩城也暂时不想与燕王撕破脸，默许这种情况存在的同时，却在暗地里逐渐收拢江南的权力关系。

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收拢江南，也做不到悄无声息地抵达扬州，而无半点消息泄露。

这几天他假称身体有恙在别庄修养，允明帝第一次尝到了亲政的滋味。权力是个能让人疯狂着迷的东西，恐怕要不了几天，允明帝就会有动作了罢。

就算他没有动作，韩城安排好的人，也会让他有动作。

扬州城内的一家私人宅院之中，绿树成荫，水池中金鱼摇头摆尾，趣味盎然。

而谁都不会想到，此刻在这普通的宅院中，却有着整个大邺最有权势的人物。

五州司马恭敬地向他行礼，仔细汇报道：“密使传讯来，他们前日在云阳县登船。想来今日午时到未时之间，就该抵达槐郧县了。”

摄政王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檀木桌面，声色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寒意：“他们若是过江，就必定取道扬州。”

五州司马心中忐忑，他总觉得摄政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或者说，从他到扬州的第一天心情就不太好。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可若是他们不过江……”

“派遣兵马到槐郧县码头盯着。”韩城冷漠说道：“只要他们上岸，就封锁码头和往南走的路，只留下通往扬州的通道。至于理由……”他慢悠悠地说：“就说是严查南疆派来的探子。”

五州司马小心记下，严格执行摄政王的谕令。他上前一步问道：“那您打算……”

“我现在去槐郧县。”五州司马听见他说道：“她这人惯是滑头，便是封锁槐郧县也多半堵不住她。”

韩城似乎冷笑的一下：“须得让她彻底看到无路可退，死心才好。”

五州司马心中暗暗惊颤。看来摄政王是真的要处置安乐亲王了。他奉韩城之命五天以前开始紧盯这一行人从林州到江南的动向，燕王的亲兵以为在江南便无需担忧，暴露了许多踪迹。

但是江南，早就不是燕王的江南了。就连南域，现在亦有沧候作乱。

他只能为安乐亲王感到可惜。在祁阮失踪之初，他所接到的命令是尽全力搜寻亲王殿下保护他的安全。这说明摄政王一开始还是想留祁阮一命的，可是她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偏偏和燕王搅和在一起，还救了燕王。

但是眼下安乐亲王的命运不是他五州司马能够置喙的。他只会做出一个选择，那就是忠实地执行韩城的命令。

至于安乐亲王……前朝之人，风雨之中，最终还是看真正掌权者的意图。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