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祁阮出生之前还是出生之后，顺元帝最宠爱的就是那个比祁阮大了二十多岁的大皇子昭王。

一般来说，大邺朝的皇子幼时和母妃居住在一起，大一点开始进学以后，就住在皇子所。等到十四五岁快要成年的时候，就加官进爵居住在宫外或者是到封地去。

但是昭王是个例外。

他八岁的时候应该是搬到皇子所住的，但是蒋贵妃以皇子所无人居住年久失修为由，请求顺元帝另外为他择地居住。

昭王是顺元帝的第一个孩子，对他的感情亦是与众不同。况且当时皇子所的确是无人居住，寒酸又破败，顺元帝便为大皇子赐下乞灵殿。

然后，大皇子却在十四岁叛逆期的一个宫宴夜晚，不小心饮多了鹿酒。那一阵子也正巧是皇贵妃安排宫女为大皇子知人事的时候，头脑混沌不清的大皇子先行退席，却在偏僻处遇见了一个地位卑微的更衣。

更衣是嫔妃地位中最低的一个，甚至连没有品级的采女都不如。这样的人本身往往只是普通的宫女，在某次意外地被帝王宠幸了，但帝王又不怎么喜欢她，才会赐为更衣。

而刘更衣本是个怯懦守礼的值夜宫女，偏偏有一夜良辰美景，让她被顺元帝看上。然而她的木讷和没有情趣，却让她在仅仅一夜之后，就被帝王厌弃。成为更衣之后，她的待遇在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宫女，因为她并没有得到什么真正的荣宠，还要接受周围人的冷嘲热讽。

皇宫里的宫宴刘更衣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她之所以选择这条偏僻小路，就是为了避免冲撞了贵人，反而为自己惹麻烦。却没有想到，不远处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是炙手可热的大皇子昭王。

她只能等在原地向他行礼。声音柔柔弱弱，伴随着影影绰绰的海棠花，有些不同寻常的滋味。

昭王却笑了。他分不太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这次母妃安排来的宫女倒是不错，吃惯了大鱼大肉，不妨一点清粥小菜。

他满怀酒气地抱住她，拉扯她的衣服，粗暴地占有她，浑然不知这其实是父皇的嫔妃，哪怕只是最低贱的更衣。

刘更衣惊恐极了，可是她不敢太过用力挣扎，也不敢高声尖叫。一旦没人发现，昭王会受到怎样的惩处她不知道，但是却知道自己这条命一定就没了！

她啜泣而绝望地接受这一切，如同砧板上的死鱼。她只希望这一夜，能被所有人忘掉。

但是不能，老天爷狠狠地嘲弄了她——

三个月后，刘更衣被发现有孕在身。

蒋贵妃却是知道这一切的，事发的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昭王就慌慌张张地告诉了她。蒋贵妃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刘更衣除去，但是没想到局面变化得这样快。

那天夜里昭王做下的事，与刘更衣承宠相差不过一个月。蒋贵妃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即买通太医，将胎儿的年龄往小里报了一个月。

蒋贵妃和昭王都不想留下这个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挑拨宫里那些眼红的女人，制造一场事故，来个一尸两命。但是刘更衣有孕，最高兴的甚至不是顺元帝，而是德妃。

她入宫多年无子，早就有了想要从低位嫔妃那里抱养孩子的念头。她居于德妃之位，宫里有权与她争抢的，左右只有一个皇后娘娘。

但谢皇后却完全没有抱养别人的孩子来为自己增加筹码的兴趣。

因此在刘更衣怀孕初期，德妃就完全将她腹中的孩子看成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日夜严防死守，完全不给蒋贵妃留下机会。

最终，在多方的博弈下，这个孩子还是出生了——

并且，还是一位皇子。德妃夙愿以偿，顺元帝赐名为“渊”。

而生产之后的刘更衣无人问津，蒋贵妃很快地找到机会将她弄死，伪造成产后血崩的名头。

德妃得到了一个皇子，自然是非常高兴的，孩子的生母因为生产而死，她没有半分难过，反而觉得这样更好。但等到祁渊长到八九岁的时候，德妃却从这几年蒋贵妃对待四皇子奇怪而矛盾的态度中，敏锐地察觉这其中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她不动声色地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情，却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德妃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件事捅出去，这件事一旦昭告天下，那么昭王和蒋贵妃就再无翻身之地。蒋贵妃处处都压她一头，若是这个女人倒了，那该是多么的大快人心！

但是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却发现不能这样做。

她膝下无子，到了这个年纪，以后也几乎不可能还会有皇子了。她可不像谢皇后，从头到尾都争这一口气。

蒋贵妃就算倒台了，她又能如何呢？也就只能出口恶气罢了，什么也做不了。

并且四皇子一直养育在她的膝下，若是此事暴露，顺元帝震怒，德妃同样逃脱不了厄运。

由于四皇子的存在，她无形之中，和蒋贵妃形成了命运共同体。

她何其悲哀，何其愤怒，但理智告诉她什么也不能做。她看着身姿愈发英挺的四皇子，从前满心的期望与喜爱，只化作满心的厌恶。

她对燕王的态度悄然地发生了转变，但是这个从出生就失去生母的孩子却把她当做真正的母亲一样崇敬和依恋。即便是逐渐越来越多的苛责，也只当做是对自己的磨炼。哪怕后来成年之后，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出生入死的付出获得了封地、声望和权力，哪怕是逐渐感受到了德妃对于自己的猜忌和防备，他也依旧认可和尊敬这位母亲。

可是祁渊心里面知道，很多事情其实都变了。齐王逼宫那一次，十万大军陈列江边，而韩城的使者带来的那封信，字字详尽，将所有的假象都撕碎开来，血淋淋地展现给他看。

这时候祁渊终于知道了真相，这真相令他诧异之极，可是在内心深处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并不算意外。

这番事实极大地打击了他的心神，导致大军在江南徘徊许久没有过江。而等他终于理清思绪的时候，韩城却已经占据京城，他失去了先机，只能带着军队灰溜溜地回平南城。

祁渊不忍责怪德妃，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可是这次沧候的背叛，却将一切亲情的伪装都撕开，赤裸裸地告诉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德妃娘娘，从来没有把祁渊当成过她真正的孩子。

可是在这料峭的春风中，在甲胄声重叠的军营中，祁渊却将这一切都告诉了祁阮。

“其实你不该告诉我。”

祁阮看着他失落的神色，伸手抚摸着他的后颈，眉眼里带着不忍：“相干的人都死了，这件事的真相根本就无从查证。你要你想，你就依然是大邺的燕王殿下，依然是我的四哥。”

虽然按照真正的辈分来说，祁阮可以管他叫大侄子了。

祁渊眯了眯眼，温顺地接受了她的安抚，眼底却闪现过一道狠厉：“从那以后，我以为韩城手里握着这个消息，必将四处宣扬，好毁坏我的名声。可他却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难以猜测，竟然会按兵不动，毫无风声流出。”

他冷笑道：“这是等着找到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呢。”

转过头来望着祁阮，看着她似懂非懂的神情，祁渊嘴角勾起一抹柔和：“你不必怕。这件事韩城既然知道，让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况且正如你所说，与此相关的人都死了，便是你知道了，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对你说了。你若还是坚持不愿意留下，两日后我率军启程往漳州，届时或许又是一场战争。在此之前，我派遣一队亲兵，送你到江北。”

祁阮望着他，只觉得千言万语都算不上什么情深意切。她脾肺里涌出一丝酸楚，点点头道：“好。”

林州都督府中。

夜深露重，燕王还在与孙成讨论南域的兵力布置。

祁阮被安排在厢房中休息。然而熄灯之后，却有一道瘦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入她的房间。

那道身影并未点灯，而是半跪在她的床前，俯下身低声问道：“他今天和你说了什么？”

“他们两天之后准备打回漳州，燕王说明天派亲兵送我回江北。”祁阮亦是低声答道。

从帷帐的缝隙里微微透进来凉凉的月光，让祁阮能够看到他向来蜡白的脸色更为凝重，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若是从她被劫持的那天算起，蓝麒找她也有二十天了。

祁阮终于问出一直压在她心底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会到南域来？”

蓝麒沉默不语。他紧紧盯着祁阮，似乎在审视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审视另外一个人。

“阿阮。”他苍白的唇忽然吐露出绝不该有的亲密词语，粗糙的指腹在她的眼角碰了碰，一触即离。

他的眼瞳深处，凝结着一种纠缠不清的复杂意味：“无论发生什么，都请你相信我。”

蓝麒俯下身，离得更近一些，唇舌里的热气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祁阮一度以为蓝麒这样的人，就连血液也是冰冷的，可是第一次发现他也有这样灼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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