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阮看到这样的场景，才算放心了。

这林州都督孙成，倒是真的忠心无二。但紧接着，却又开始为自己考虑起来。

有林州都督的支持，燕王想要重新回到平南城并不难。沧侯背叛燕王用的就是出其不意这一招，可一旦失去了先机，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但对于祁阮来说，跟燕王回平南城一定不是个好选择。

这一路上她与燕王互相帮持，可谓是共患难过，感情自然深厚。可是回到平南城之后，燕王又成了那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地方诸侯。祁阮的身份尴尬，到时候，就算是燕王能容得下她，恐怕他的幕僚也会多有微词。

也幸好在夏源码头的时候，木铎给她重新换上了男装，这才避免身份暴露。

但现在燕王和林州都督都盯着，祁阮想走也不一定走得了。

燕王赌孙成对他的忠诚，他赌赢了。现在祁阮也只能赌上一把，赌燕王对她的情义。

她抢在燕王说出详情之后下山，走到林州都督面前说道：“在下是谢宁，见过林州都督。”

孙成听到他这样的介绍有点意外：“谢宁？敢问阁下是……”

祁阮还未言语，旁边小蓝忽然抢话道：“与我一样，皆是斐然阁的行商。”

小蓝说这句话不仅仅是在为祁阮解围，也是在向她传达一个讯息，那就是现在孙成除了燕王之外，尚且不知道其他人的身份。

而祁渊却是深深地看了祁阮一眼。

他不知道祁阮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孙成肯定是信任燕王的，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能把把他们所有的伪装都打破。

祁阮亦是紧张地看着祁渊。

祁渊应当能够领会她的意图，但关键是，他是否愿意为她遮掩。

“是啊。”燕王转过头来，看不清情绪：“我这次能从漳州脱身，的确多谢这三位斐然阁的侠士相助。”

“那沧侯声称漳州有安乐亲王的踪迹，到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圈套。安乐亲王如今生死不明，也是可惜了。”孙成感慨道：“不过这斐然阁，到真是能人众多，江湖所言非虚。”

斐然阁是程洋的产业，涉及生意种类繁多，在江湖上也有相当的势力。这也是蓝麟会用斐然阁名头遮挡的原因。

“倒也谈不上感谢。”祁阮笑意盈盈地说道：“能够襄助燕王殿下，乃是我们斐然阁的福分。”

“那是！”孙成豪爽笑道：“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殿下绝不会亏待你们！快些进城吧，都督府已经备好酒菜，今夜不醉不休！”

都督府的好酒好菜直到天都黑透了他们才吃上。

林州都督似乎是早有准备，第一时间先随燕王去了兵营，八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命。

他说道：“平南城的钱将军向我传信，我才知道平南城已经失去了殿下的消息。这沧侯也着实胆大，竟然敢在漳州对您下手。其实哪怕您不来找我，三天以后，我也是要打进漳州城的。”

“沧侯。”祁渊冷笑道：“他这次没能杀了我，心里面一定怕极了，说不定要向韩城求救。”

孙成面色凝重：“若是韩城出兵，我们……该当如何？”

如果韩城和沧侯内外夹击，平南城怕是很难守住。

“他不会。”祁渊摇了摇头：“无论这场仗是赢是输，代价都太大。如无意外，至少三年之内他都不会向我动手，否则他不但会失去南疆的屏障，还会给东越留下缺口。”

等到孙成去清点兵力的时候，才到了祁渊和祁阮独处的时间。

八万人的军营，晚间的火光映照着半片天空。祁渊望着远处稀薄的云彩，冷淡说道：“你为何不愿意承认身份？”

“四哥。”祁阮苦笑道：“我准备这两天就走了。何必告诉孙成我就是韩城正在到处寻找的安乐亲王，让他平添烦恼呢？”

然而祁渊却敏锐地发现祁阮的顾虑，毫不留情地质问道：“你是在担心我会借由你的身份向韩城发难？”

的确，按照正统来说，韩城始终都是一个窃国者。而祁阮曾经的嫡太子身份，最适合借来发兵不过。

而一旦祁渊借由太子发兵不成功，到时候韩城就算是一开始没想杀祁阮，也不得不杀了。哪怕是祁渊发兵成功，杀回京城，那么这个皇位该有谁来坐，祁渊还是祁阮？

祁渊夺得的江山，自然由他来坐。那么作为最初发兵名义的祁阮，就只剩下“意外死亡”这条路。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一旦祁渊动了这个念头，就等于把祁阮架在火上烤。

燕王有些激动地逼近了她：“我以为经过这一次，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弟。却原来你是这么看待我的？”

祁阮相信，眼下的燕王不会对她这样做。可是天底下最难猜测的就是人心的变迁，现在不会，可是以后呢？

祁阮不停地摇头，嗓音带着发哑的悲哀：“四哥，你听我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是过够了。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也希望韩城当我死了。我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到死都没人再提起过去的那些事，到死都没人知道我是谁。”

“那样就好。”她脚步踉跄，纤瘦的双手捂住了整张脸，湿润的泪水灼烧着掌心。

但是等她把双手拿下，重新面对祁渊的时候，那泪水已经干涸了。声带发紧地说道：“就那样才好。”

祁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望着朦朦胧胧的弦月，低声道：“你知道我比韩城差在哪里么？”

祁阮在他身边坐下来，侧过身来看他，摇摇头：“你不比韩城差，真的。”

祁渊笑了：“我也觉得自己不比他差。”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可是一年前宫变那场，我却失了先机。从此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到现在只能龟缩在平南城，再也不敢越过梅岭。”

“七弟。”他凝视着祁阮，慢慢说道：“这件事，我还从未向你道谢过。”

在星空之下，他的眸子亦是清晰发亮：“穆国公与我交情颇深，这件事原是没什么人知道的。可是你不仅猜到了，还在得知齐王第一时间动作之后，选择让他来告诉我。”

“只可恨那韩城！”祁渊一拳锤在那草地上，带着无尽的怨气：“十万大军即将过江，结果被他轻飘飘的一封信给我打发了！”

祁阮听见燕王这话十分羞赧，不太敢正眼瞧他。其实当初祁阮之所以会传讯给燕王，亦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当时韩城被绊在北域，眼见着无法如约回京。为了不让齐王得逞，祁阮只能在那个时候同时只是最后，韩城来得更快更及时。

不过她心里也很疑惑，明明燕王比韩城来得更快，而且来势汹汹，为何却忽然在宫变当日销声匿迹了？

她于是问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四哥选择在那个时候停下大军的脚步？”

祁渊转过目光来，幽幽地看着她。

那目光可怕里又带着哀怨。

“阿衍，你当真不愿意留在南域吗？”祁渊满怀深情地望着她问道。

“……四哥，这个问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祁阮头疼地说：“我不愿，也不能。况且我留在南域也是给四哥平添累赘罢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帮助作用。”

祁渊苦笑道：“你怎知道没有作用？”

他迎着祁阮疑惑的目光，低声道：“其实……我担不起你叫我一声四哥。从前我只以为自己生母身份卑贱，但至少还是堂堂正正的皇子，大邺的燕王。可是后来才知道，我与你根本就不是亲兄弟。”

祁阮：“！！”

她这次是真的震惊。祁阮十分确定自己是谢皇后与顺元帝的亲生孩子，并不需要旁的佐证，但从相貌上就能看出来。

所以祁渊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想的那样。”他再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并非父皇亲子。最开始得知的时候，我也震惊异常无法接受，可是其实一旦接受了，很多事就能想得通了。德妃娘娘无子，抱养走我之后，我应当就是她的靠山才对。她母族不弱，但是却没有半分要帮扶我夺储的意思。”

“父皇赞扬她淡泊名利，毫无野心——也是一个后宫的女人，位列四妃之一，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呢？她若是真无野心，就不会帮助沧候来夺我的权了。”

祁渊冷笑里带着残酷：“这一切的缘故，就在于她心里知道，我从一开始，身上就是带着污点的。从出生的那刻，我就已经失去了夺储的资格。”

祁阮开始觉察出来几分危险了。她直觉接下来的话触及到的将是更为隐秘的宫闱秽乱，将是更为沉重的秘密。

……说实话，她不太想听下去。

在皇权社会中，远离危险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不要让自己知道太多秘密。

但是等她意识到祁渊将要讲出来的事情是什么之后，已经太迟了。燕王魁梧的手臂环住祁阮的肩膀，像是对待真正亲密的兄弟那样，挨在她的颈侧哀伤地说道：“我也不怕你知道，反正最不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的确，既然韩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祁阮知不知情已经无所谓了。

“我真正的生父，其实是当初居住在乞灵殿那位。”

乞灵殿！

祁阮浑身上下都僵住了，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会是那个人！

——这真是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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