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铎和祁阮之间算是姑且达成了和平协议。

虽然这份协议可以随时被木铎撕毁，但已经是祁阮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大利益了。

第二天启程之后他们不再往南了，而是往西走。祁阮在黑衣人的重重看守之下依然坚持着往马车车窗外面瞄，却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那女侍卫觉得她不安分，要将车窗帘子放下来。祁阮笑眯眯地冲她道：“这位姐姐，你可去过京城，可了解大邺？”

女侍卫板着一张脸，不想搭理她。

祁阮自顾自继续说道：“大邺的皇宫旁边，有一处监牢叫做慎刑司，专门关押达官贵人与重刑犯，其中不乏一些受家族牵连的贵族女子。有时候一桩案子牵连广，审理时间长，便会有好些女子死在监牢里。”

她坚持不懈地同那女侍卫搭话：“姐姐，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那女侍卫用刻板的大邺官话，没好气说道：“自然是因为大邺人苟且钻营，严刑逼供。”

“这你可错了。”祁阮挪挪位置靠近了她：“都是些深闺女子，犯错的是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她们哪里知道些什么？严刑逼供也逼供不到她们头上来。实则是因为她们从小过的就是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生活，一路走来都是无忧无虑，偏偏在慎刑司中，暗无天日，孤立无援，既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天时天刻，连个可以说话、得知消息的渠道也没有。长此以往，自然郁郁寡欢，有些便日渐消沉。香消玉殒了。”

女侍卫也不傻，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看不惯祁阮，却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担心她会在这长久的监守转移途中心情郁结生出不好的病症，冷哼一声拉开了车帘。

祁阮如愿以偿地装作漫无目的地观赏窗外风景，实际上是在打量远处的田埂。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这时候第一批春稻正是播种的时候，可奇怪的是，田间几乎看不到播种的农民，土地一片光秃秃的。就连那散落的农户也毫无炊烟，就好像是没人住似的。

这绝不正常。

一般发生这种农户绝迹、农田荒芜的景象，除非是有大的自然灾害或者是战争。但祁阮在京城的时候，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祁阮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在哪个州县，但凭借心里的大概估摸，应当是漳州一带。漳州快马送一封信到京城左右不过十日，所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等等……漳州！

祁阮忽然明白木铎为何要往西走了。他当初直接南下是为了要避人耳目，可是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回到暴风城。祁阮原先以为他是要等风声过后再另寻路途，如今看来，他是要走海路！

从漳州往西到达夏源码头，便可出海远航，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抵达东北小国加印，再行往西，不出五日，便可进入东越境内。

倒是打的好算盘！

一旦出航，茫茫大海，韩城要到哪里去找他？

但是这件事祁阮只要自己心里有猜想就行，不需要去和木铎对质。她需要想办法在出海之前，逃脱这支队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哪怕是死鱼也未尝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转过脸来，又带上一张笑眯眯的神情同女侍卫搭话：“这位姐姐，此后一路同行，可否告诉我一个名字，也方便些？”

女侍卫被她骚扰成了习惯，也就没有了最开始那样抵触，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莫尔。”

莫尔，在东越语中意味着“太阳的余晖”。

“太阳的余晖啊，名字真好。”祁阮赞赏一般回应道：“就像此刻这如火的夕阳呢。”

莫尔有些意外，第一次主动接话：“你懂东越语？”

东越与大邺向来是死敌，两国都与西域各国通商，但是它们之间却是不通商的。因此大邺中除非是专门学习，否则不可能会接触到东越语。

“只是略微看过《月兰河传说》。”祁阮故作腼腆地笑笑：“东越文化亦是博大精深，无人详细讲解，很难读懂。”

《月兰河传说》是东越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话本，讲述了一对青年男女在月兰河边相遇而后相恋，冲破重重磨难最终在一起的故事。东越人不像大邺那么推崇书礼文化，但是《月兰河传说》语言简单通俗，很多东越的年轻人都看过。

莫尔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殿下还有这种爱好。”

的确，一个大邺的嫡公主，会看敌国的书籍也就罢了，竟然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民间故事话本。

祁阮却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出格。在前世做皇帝期间，因为要接待东越的使团，祁阮就想要对东越多一些了解。而一本广泛流传的民间故事传说，往往能从很多方面折射出他们的社会形态。

但是面对莫尔自然不用解释那么多，她只是笑笑说道：“我记得那里面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摩林朵，‘初雪前夜的月光’。”

“的确是很好的名字。”谈及故乡的事物，莫尔古板的面容上终于露出难得的笑意：“暴风城的新王后，就叫做这个名字呢。”

“是么？”祁阮并不关心暴风城的王后，而是不留痕迹地进展着话题：“倒是想有朝一日，看看传闻中有着冰雪瀑布的暴风城是什么模样。不像着梅岭，温温吞吞的天气，总让人惫懒。”

“快靠近海边了，水汽的确越来越重。”莫尔下意识地回答道：“明天还有不少东西要采买，会休息比较久的时间，殿下要有什么需要的，也尽可告诉我。”

“麻烦莫尔姐姐了，就请给我买些鲜花饼罢。”

祁阮面上乖巧笑着，却暗暗心惊。

原来已经到海边了！那么明天最后一次采买，岂不就是为出航做准备？！

那么，对于祁阮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上船之前。

夏源码头是个繁荣的出海港，有不少水手都会想要从夏源码头抵达遥远的梅梧大陆碰碰运气。只要从带回来几件宝藏，从此以后就是一生的富贵。

尽管从夏源码头到梅梧大陆这条航线死亡率很高，但还是抵挡不住淘宝者的热情。当地官员能从这种出海的淘宝船上获取大量的税收，因此非但不禁止出航，反而为他们出海提供各种方便。

也就是说，夏源码头对于出海的船只检查极其不严格，只要交钱，谁都能出航。

这也是木铎一路往南选择从夏源码头出海的原因。他们只要伪装成想要去往梅梧大陆的淘金船，交上大量的贡款，出海之后再转头往北，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今天是个好天气噻！”码头上两个船工互相打过招呼，拿起一支水烟猛吸了一口，另外一个说道：“船把头找人算了日子，这回我们出航是大吉！”

“希望这次能找到梅梧大陆。”另外一个船工感叹道：“只要能带回那一小块的宝石，我家的栓子就能娶上媳妇了！”

另外一个嘻嘻哈哈道：“到时候每人能分上小半箱呢！到时候盖高楼，娶媳妇生孙子，我们也都能变成老爷！”

夏源码头上四处都是嘈杂的交谈声，吆喝声，搬运货物的声音。

祁阮还没有从码头上看出那一艘是木铎的船，另外一名侍卫就在木铎的示意下走过来，站到祁阮身旁。看似一副保护的姿态，但是祁阮却感受到腰侧被什么东西顶着。

那是匕首的刀背，只要她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就能够刺穿她的腰腹。

“委屈殿下了。”木铎低声说道：“还希望您能配合，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祁阮笑得难看：“我自然晓得。一路走来，我可有不配合过？”

木铎点点头，对那名陌生的侍卫道：“带她去罢。”

那侍卫便和莫尔一起，挟持着祁阮走向码头旁边不远处的一层排屋。这里是专供船把头或者是有钱的富商休息的，一贯钱一个时辰，设施也极其简陋，一间小屋内只有一张木桌两张椅子，并一个铜烛台，角落里还堆着乱七八糟的蒲席。

侍卫关上了门，从身后抛出来一个包裹，对莫尔说道：“看着她换上。”

因为木铎要求他们对祁阮要有起码的尊重，因此后来这名陌生侍卫也不得不暂时走出屋子避嫌。

那包袱里是一套男装。莫尔简短解释道：“殿下换上吧，等会上船方便。”

祁阮这才明白了。方才在码头上看到不少商人、船把头、水手，但无一例外都是男人。

想来也是，他们都是出海寻宝的，怎么会带上女子做累赘？这样一来，祁阮身着女装就分外扎眼了。许是木铎在此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才让她在这码头旁边的排屋换衣服。

祁阮装作不知道衣服该怎么穿的样子，磨磨蹭蹭了许久才往身上套。莫尔等得心急，便走上来帮她穿衣：“倒真是金贵人。你莫弄了，我来弄罢。”

莫尔的双手都搭在祁阮肩上为她整理衣服，而祁阮的视线顺着腰侧落下去，却能够看到莫尔身上绑着的匕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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