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深，阶凉如水，朦胧的月光从窗外透过来。

这一整层的客栈都没木铎包下，梅岭的冬季并不寒冷，间或有些鸟鸣，从窗户望去，还能看到绿色的树。

“比我更聪明的人已经为你所用了。”祁阮冷淡说道：“我实在不明白，襄梦为何要欺骗与我。还是说她想要的只有你能给，我却给不了。”

祁阮和襄梦的感情非同一般。比起谢冰兰，比起在宫中的那些公主，也许祁襄梦更像是她的姐妹。

在最初得知襄梦还活着的时候，祁阮是无比欣喜的。在玲珑楼遇见她，这位曾经的郡主变得更为沉稳强大，宛若新生。

但是现实却狠狠地摔碎了这份信任。

“这是她欠我的。”木铎站起身，望向窗外远处：“从此以后，她与大邺再无瓜葛。”

*

京城之中，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韩城变得愈发焦躁。

已经将近半个月过去，祁阮仍旧是毫无消息。这时佥督使忽然从殿外匆匆而至，禀报道：“微臣率人彻查凶手消息，发现四宝斋或许与之有勾连。”

韩城立即从桌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急切道：“详细说！”

“是。”佥督使低垂下头，恭敬道：“案发前三日，京城最出名的古玩铺子四宝斋以掌柜生病为由，关门歇业。自此之后直到今天，仍旧没有开业过。微臣察觉不寻常，遂去寻访四宝斋相关人等，却发现掌柜一家早就不知所踪。最后找到其中一个小伙计，微臣将那叶目连的画像拿给他指认，倒是说在四宝斋关门的前一天，伙计在四宝斋见过他。”

韩城亦是知道这个四宝斋，是几十年的老铺子。若它是叶目连的窝点，足以说明他在京城扎根有多深！

但是十几天的时间，足以四宝斋将所有踪迹都转移了。

韩城厉声问道：“当日可还有其他人在场？”

“当日来往的人颇多，那伙计记不太清了。不过只有一桩事是印象深刻的，那天傍晚安乐亲王的表姐谢冰兰与忠勇伯小姐杨惠心在四宝斋起争执，后来陈将军出面为谢冰兰解围，待到杨小姐离开之后，两个人又在里间喝了半天茶。”

陈宁、谢冰兰、杨惠心——听起来都不像是与祁阮被劫一事有关的人。

但在这种时候，最不可能的线索，却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韩城立即吩咐道：“命左朸暂领陈宁的位置，速将这三人带来。”

顿了顿却又说：“先把陈宁给我叫来，派人盯着谢冰兰与杨惠心。”

相比于行事完全没有章法和逻辑的女人，他还是更相信陈宁完全没有参与这件事的理由。

与殷牧、祁阮、包括襄梦都不同，陈宁是个极其理智的人，他不会因为情绪做出偏激的选择，而是只关注利益。陈宁一家老小皆在此，如今又身居高位，他去害祁阮有什么好处？

陈宁依然率兵守卫着京城。连日以来，他也知道封锁京城的作用微乎其微了，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还是不肯放弃。毕竟祁阮若真的出什么事，后果可是不堪想象。

更何况，陈宁是知道祁阮的身份的。一个娇弱女子，落到向来野蛮的东越人手上……

陈宁有几次想向韩城说明真相，却都在话讲出口的时候咽了回去。道出真相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陈宁该如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

距离齐王发动兵变已经过去一年了，若解释说他是那时候知道的，为何要等到现在才说？

无论怎么解释，陈宁都落不了好，还不如假装不知道。

尽管这种身份的混淆很不利于对祁阮的搜寻……但是在保全己身和保全祁阮的选择下，陈宁只能对不起安乐亲王了。

日头开始西落，冬日的京城也愈发寒冷。远处有一匹军马疾驰而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是赤云将军左朸。

陈宁感觉奇怪，但还是要上前打招呼：“左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左朸拿出谕令，低声道：“摄政王要现在见你，我是来接替你的位置的。”

他与陈宁关系不错，因此也想要尽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留面子：“我看佥督使的神色，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你小心着些。”

陈宁面色瞬间白了一层，但还是拱手道：“多谢左兄。”

韩城若是临时要他进宫汇报，哪里用得着专门派遣一个人来接替他？这分明是直接将他剥下来的意思。

陈宁不敢耽搁，一路快马往宫中去。他将自己这段时间的作为快速回想一遍，的确是没有什么明显的疏漏。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但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反思了。因为此时韩城并不在他一贯待的霜月殿，而是在庄重森严的乾元殿。

——这是顺元帝被杀的地方，自从那以后，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陈宁冷汗涔涔，入内见韩城之后便跪下道：“臣见过摄政王。”

暮色为韩城镀上一层阴冷的光：“我听闻，你与谢冰兰关系不错？”

谢冰兰？

陈宁怔愣，不知所言何意。不过他还是很快解释道：“谢小姐乃是闺阁女子，我与她并无交情。”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上次在四宝斋见她与忠勇伯小姐争执，一时出面解围而已。”

韩城突然召见他，自然是调查到了什么。他和谢冰兰的交集就这一次，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就这一次？”

韩城话音落下，停顿了几瞬，忽然抓起一旁的珐琅瓶掷碎到陈宁面前！

他拽着陈宁的衣领，几乎将他上身提起：“就一次？他被绑架的当天，你在城门口遇到了谢冰兰，她三言两语就让你放走了自称是沧候的家人！”

一旦挖掘出了陈宁和谢冰兰这条线，再往下继续调查便很快。左朸去替换陈宁的这一来一回，足以发掘出太多信息。从叶目连到四宝斋，再到陈宁与谢冰兰，偏偏就在那一天斐然阁遇袭——

多个事件串联起来，便形成一条严密的时间线。

而偏偏他直到现在才将这条线找出来！时间过得越久，所有的事情都会充满越多的不确定性。无论派出多少兵力，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祁阮是生是死，劫走她的又是谁。

凶手如今还没有露面，不知道意欲何为。究竟想用祁阮交换什么？至少先提出条件，让他做好打算！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就好像从人海中消失，韩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的无能为力。

他自诩坐拥天下，却到头来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陈宁神色惊恐，脑海里如走马观花回放那一天的景象。

是那辆装着棺材的马车！

按照摄政王的命令，只有持有摄政王手令或者三品以上官员手书才能出城。其中摄政王手令的有效范围是所有人，但是持有官员手书的，却必须是官员本人或者是家属。

但那天的驾车人只是沧候府一个下人而已，并且没有沧候的直系亲属从旁作证。陈宁之所以会放他出京，是因为他宣称马车上的是传染病人，并且谢冰兰从旁作证说那的确是沧候府的人。

为此陈宁那天回家的时候还整整熏了一个时辰的艾叶。

但是现在面对韩城的怒火，陈宁才突然惊觉，那天的事根本不合理！

谢冰兰和沧候本无关系，即便是曾经见过一两次，又怎么会将沧候身边的一个管事认得这般清楚？再说了，若是旁的小姐，听说有肺痨病人早就避之不及，谢冰兰却在那说了那么久的话，里里外外都是在催促陈宁将人放出城！

还有那具棺材——

谁又知道，真正里面装的是什么人？

陈宁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浑身瘫软，连连告罪道：“微臣着实不知情！还请摄政王网开一面，让臣将功折罪！”

“我现在不想杀你。”韩城闭了闭眼睛，睁开以后满是凌冽的光：“若是找不回来他，你这武安侯，也不必当下去了。”

“摄政王！”

陈宁狠了狠心，以头叩地道：“微臣还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现在没有什么比祁阮活着回来更重要，只有祁阮活着回来，他陈家才有复起的希望。

至于将接下来的话披露之后，韩城是喜事怒，陈宁只能赌上一把。

“臣那日在四宝斋与谢冰兰喝茶，谢姑娘却无意中透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臣早先觉得太过荒唐，便不敢与您说……”

韩城从前也欣赏陈宁这种三份说话五分艺术的机灵劲，但现在却十分不耐道：“少废话！”

“谢姑娘似乎觉得安乐亲王有诸多异常，实在令她烦恼，便无意之间透露给臣。再加上周太医最近几个月以来一直在为谢姑娘治脸，似乎也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韩城见他又开始铺垫，厉声打断道：“陈宁！”

陈宁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进入正题，趴在地上小心地看韩城脸色：“当年在围猎之中安然存活下来的，或许不是太子衍……”

“——而是公主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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