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铎并不是放过了她或者是遗忘了她，而只是以一种旁观的姿态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建立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王国，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重新出现，将她的一切都夺走。

那几封寄给祁阮的手书是木铎逼迫她写的。当然，如果她坚决不愿意的话这逼迫也没用，但襄梦当时觉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让木铎救回殷牧而已，算不上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但她并不知道，木铎的野心并不只是贪图殷牧手中的密辛，而是已经将目光盯向祁阮。

布置好圈套以后，木铎继续留在大邺，却让他的左大将参弥送襄梦回到暴风城。

木铎允诺襄梦给她王后之位，他认为这是对她的奖赏。

襄梦是个高贵有魅力的女人，毫无疑问。木铎其实对她是有情的。

只是在他眼中，襄梦永远都是当初那个依附他而生存的姑娘，他喜欢她，却永远不会真正地尊重她。

“摩林朵，你这又是何苦呢？”参弥叹息着说：“木铎赐予你王后之位，这是无上的荣耀。他不在乎你留着大邺皇室的血，也不在乎你曾经试图背叛过他。木铎从来没有对待一个女人这样好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对待我是最好的吗？”襄梦幽深的双瞳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却转瞬像最后的火苗熄灭，只剩下一捧死灰：“如果你觉得我是他最爱的女人，那我只能说，他没爱过任何女人，包括我。”

襄梦面色惨淡，银镜中她浮起一抹绝望的笑：“他赠与我翅膀，赠与我黄金的宝座。他帮助我重新夺回我所拥有的，他让我看到这世界的波澜壮阔。”

“那翅膀终于结结实实地长在我身上，我才知道自己并不仅仅是脆弱的白鸽，同样也能做搏击苍天的鹰隼。我不再觉得自己需要主人，我需要的，只有那一望无际的蓝天。”

襄梦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参弥，悠悠美目中带着怨恨：“但这个时候，木铎却发现他可能要失去一只花重金培养的宠物了。于是他张弓搭箭将我射落，并折断我的翅膀，重新塞回到鸽子笼里。”

她的目光仅仅锁住参弥，在高大的穹顶之下，却显得压抑至极。

“我早该明白的，有今日之苦果，全是因为我当初的选择，是自作自受。”

襄梦忽然笑了起来，现在的她褪去了借用沈清颜身份所做的特殊妆容，原本的容貌美艳得像盛开的彼岸花。

她笑着，喉咙里却发出哭腔，变成低沉的抽泣。

“你觉得我应该感谢他吗？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地接受这一切吗！”她突然发疯一般，抓起银镜旁的粉盒用力掷向参弥：“我恨他！我恨他啊！”

“摩林朵……你别这样，摩林朵。”参弥不躲不闪，那粉盒砸在他的肩头，在甲胄上留下脏污的颜色。

但参弥并没有任何怒气，只是觉得悲哀。

这样一个漂亮神气的女人，参弥见过她太多艳丽张扬的时候，如今却只见她从内到外透出绝望来，如同一朵牡丹花从根茎开始腐烂。

他疼惜她，甚至想要冲上去将她拥入怀中，甚至想要带着她逃离暴风城。

——但是他不能。

在他的个人情感之前，他首先要履行的是对木铎的忠诚。

参弥能够感受到摩林朵的痛苦，但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单膝跪地，向她行了一个标准对王后的大礼，然后默然离开。

＊

东越有四座王城一座皇城，是东越的权力中心，四座王城拱卫皇城，其中每一位王都有可能是下任皇帝的继承者。

而此时的祁阮，却并不知道叶目连就是那个令韩城痛恨不已的八比目，更不知道他就是暴风城的王木铎。

连续几天以来，祁阮在固定的时间被叶目连唤醒，喂给她少量的水和食物。其余的时间，则基本上让她在马车中昏睡。

但是祁阮却渐渐发现了不妙的现象。

她猜到叶目连应当来自于西北之域，但是车队却像是往南走。虽然被锁在车厢里不见天日，但是却能够感受到温度和湿度的变化。

刚过了年，北方早已开始下雪。初出京城时，干冷的风隔着车厢也能感受到。

但是现在却越来越不同了。叶目连他究竟想做什么？是混淆视线，还是别有目的？

叶目连防备她防备得极其严密，就连出恭也有个五大三粗的女侍卫紧紧盯着，无论祁阮如何耍赖劝说，她连视线都不愿意转移一下。

这才是更令祁阮觉得可怕的地方。按理说这群黑衣人应当是知道她的身份的，就算一开始挟持的时候不知道，大邺搜寻安乐亲王到现在，你弄出的动静也足以让他们知道了。可是现在安乐亲王眼睁睁地在他们面前变成了女子，却并无一人质疑。

这说明他们对于叶目连有着无可撼动的忠心，没有漏洞，也不能策反。

大约过了江之后，叶目连才把祁阮从马车里放出来。江南之地，哪怕是隆冬，依然有些常青树骄傲地挺立着。

“不用再想着逃了。”叶目连掀起车帘走进来，淡淡说道：“韩城不会想到往南方追的。殿下放心，只要你不给我找麻烦，我自然保全殿下安危。”

祁阮沉默不语。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不如避免多说多错。

不过叶目连所言正是她所担忧的。韩城是个聪明人，很可能会查到叶目连的身份。如果韩城的猜测与祁阮一致，则寻找的兵力只会将北域作为重点，又怎么会想到往南走？

叶目连见她不说话，也觉得无趣。抛给她几本书道：“权当给殿下解闷，殿下若有什么别的需求，也尽管提出。”

当然，会不会被满足，就不是她说的算了。

祁阮被换上一身女装，叶目连的人则是伪装成了商队。她可真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沿路官兵虽然很快接到了京城传书严密搜寻，但他们怎么会知道要找的安乐亲王已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姑娘？

而到了江南之后再行几百里，大约梅岭附近，这里没有人见过阮公主或者是衍太子。就算是偶然有贵人匆匆一瞥的，如今这两三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早已发生变化，估计贵人也顶多是感叹一句眼熟罢了。

正因如此，叶目连这一次终于没有露宿野外，而是命令进城休整。

但即使入城之后，叶目连也没有对她的看管有任何放松。

祁阮上辈子坐上皇位之后，朝政大权被韩城架空，成天里无所事事，便喜欢看话本。话本里面那些漂亮柔弱如菟丝花的小姑娘总是被各路王爷／将军／公子／侠客看上，那些男人爱女主角而不得，就会抢来抢去。女主角为了能和她最爱的那一个长相厮守，就会想尽办法在被掠夺的路上留下各种记号，而正统的男主角和她心灵相通，一定会发现她留下的记号，最后把她夺回来，剧情皆大欢喜。

祁阮从前没有被绑架的经历，因此这次绑架她只能参考那些话本上的经验。但是叶目连偏偏和话本上描写的绑架者完全不一样，完全让祁阮找不到任何机会。

这实在是让她很是忧郁。

既然经验无法借鉴，祁阮只能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她直接对那看守她的女侍卫道：“我要见他。”

女侍卫知道她指的是谁，冷冰冰道：“主子没空见你。”

“是么？”祁阮斜倚在床榻上，虽然穿着一身女装，但是长久做男子习惯了，翻到显出一番雌雄莫辩的名士风流来，慢斯条理道：“若是为了逍遥山宝藏呢？他可有空来见我？”

这只是祁阮的一个猜测。叶目连废那么大功夫想把殷牧从韩城手中救出来，总不可能是因为爱情，必定是有利益相关。而殷牧身上牵扯的利益，除了牧氏，也就是逍遥山宝藏了。

就看殷牧当初对逍遥山宝藏痴迷的态度，难免他不会添油加醋地作为抛向他合作方的诱饵。

这只是祁阮的一个试探，但是看侍卫骤然变得纠结的神情，祁阮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方向没有错。

“我去请示主子。”她匆匆说道，走出房门。

她并不怕祁阮逃跑，门口窗外全都是黑衣人，她根本跑不了。

并且以祁阮这段时间安安分分的表现来看，这个人质也是颇有自知之明的。

但这对祁阮来说却是唯一短暂独处的机会！

她早就被搜了身，根本不能做什么，唯一有的不过是叶目连早先抛给她解闷的那几本书。祁阮从中找出她想用的那本书，翻到其中一页，也顾不得仔细琢磨，直接把手伸进桌面上未收拾的菜盘里，粘上满手的菜汁菜油，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衍”，然后合起来塞进床板下面。

那一页，是前朝诗人的著名诗歌——

《长歌篇》。

这暗示太过隐晦，很有可能不会有人发现，但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就在她整理好床铺的瞬间，房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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