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目连看着祁阮重新陷入昏睡，拎起她的手腕，在那皮肤上轻轻摩挲。这半日以来在狭小的棺木中颠簸，她的关节处已经有好几片青紫。

“三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差劲了。”叶目连摩挲着她纤长不盈一握的手腕，自言自语道。

他犹记得当初在紫阳城里的那个少年，虽然是女儿身，却是顶着大邺太子的名号，锦绣华服，身姿挺拔。在城墙上以剑为笔题下两句诗，内力深厚，矫若游龙。

但是如今探查她的经脉，内力却是全然毁损了，只剩下空有花架子的外家功法。就从她刚才动手那一招来看，动作迟滞，力道虚浮，全然不复曾经的神采。

这三年来……究竟是什么，能将她摧残到这般地步？

***

霜月殿中，韩城与程洋的谈话仍在继续。

“襄梦郡主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那就是思南郡主的外孙女，沈清颜。”程洋继续分析道：“珍珠公主府大火时，襄梦郡主趁乱逃离，隐姓埋名。可是两年之后，她却改头换面，用另外一个身份回来了。不仅如此，玲珑楼绝不是个简单的烟花之地，它的每一部分，都包含着当初逍遥山庄的影子。”

“如果说襄梦郡主的归来毫无目的……”程洋下结论道：“我却是不相信的。”

韩城道：“你认为这件事或许是襄梦策划？”

“不敢说。”程洋摇摇头道：“襄梦郡主没有道理会和外族势力搅和到一起。”

韩城却道：“殷牧会为了他所谓的复仇背叛大邺，襄梦未尝不可。”顿了顿却道：“你已经认定那叶目连是外族人？他看上去并无外族特征。”

韩城上次在温泉山庄匆匆一瞥，那叶目连虽然假模假式地令人讨厌，但长相却是一片魏晋风流。

程洋想了想，语气肯定：“的确是外族人。这个方向还是安乐亲王指出来给我的，我怀疑他们曾经见过。”

他回想起当初祁阮的神色态度，猜测道：“我后来终于查到那人的蛛丝马迹，他在叶目连这个名字之外，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八比目。而这个－－”

“你说是谁？！”韩城猛然打断了他。

程洋不知韩城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回答：“八比目。但我怀疑这个也不是真名。”

“他是东越人。”韩城咬牙切齿道：“当初殷牧通敌叛国的对象，就是这位八比目！”

事实一旦揭开了，便也不让人意外。其实韩城原先就隐隐有这种猜想，只是没能证实罢了。

和殷牧有关，身份不明，并且仍然想要从殷牧那里获取利益的，可不就是这位八比目？

他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重视，让八比目一天之内，连续劫走了祁阮和殷牧！

这可是在京城！他究竟有多少部署，用了什么手段，能够袭击得如此之快，而后逃去无影踪？

韩城遣走了程洋暂时关押在慎刑司，随后下令道：“让穆英另外领一队人，往北追。陈宁继续搜索京城，穆冬往郊外去找。”

尽管祁阮到现在毫无音讯，但韩城却反而稍稍放下点心。既然知道对方是东越人，并且在东越地位不低，那么绑架祁阮自然是想要交换什么。

但对方到现在还没提出要求，那就说明祁阮现在还是安全的。

但是蓝麒却根本不能冷静下来。

韩城想到的，他也能想到。但问题是，祁阮根本不是东越人以为的那个“太子衍”！

她现在身边孤立无援，身份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到那时东越人发现货不对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蓝麒根本不能想。每一个选择都是祁阮无法接受的，也是他无法接受的。

安乐亲王府内，气氛一片低迷。

燕柳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全都依靠摄政王。他现在看似一片长情，但东越所图非小，在利益面前，摄政王不可能跟我们一条心。”

韩城身为大邺的掌权者，必然要以国家利益为先，这是自然的选择。燕柳也并没有苛责的意思，不过她是祁阮的守卫，自然要以祁阮为重。

“主子的身份却不知是否已然暴露了。”白梅忧心忡忡：“若是如此，可要怎么办才好？”

众人虽然是小声交谈着，目光却都望向在窗边报剑不语的蓝麒。

蓝麒并未抬眉，良久却道：“今夜我和小蓝便出城。”

青砚讶然：“京城不是被封锁了？”

蓝麒沉声道：“只要想走，自然是有办法的。”

他一开始对于封锁京城的作用就持不乐观的态度。据程洋和赤风描述，那群黑衣人的功夫极好。程洋向来敏锐，但直到被对方接近到门口才发觉。

而这样的身手，区区城墙是困不住的。虽然说带着人质逃离的难度会成倍增加，但是通过别的手段弄来一份出城手书，也并不是不可能。

“我们离开以后，你们就听赤风指挥。”蓝麒扫视房间里面的几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白梅脸上：“别忘了盯紧谢冰兰。”

蓝麒有一种直觉，他感到这件事跟谢冰兰多多少少脱不开关系。但是这种猜测却是没有来由的。

但是他又无法抛弃自己的直觉。就是这份直觉，在很多时候救了他的命。

格兰多，在东越文字里意谕着“暴风城”。

这是东越三皇子，木铎王的属地。

在城区正中央的高地上，矗立着一座有着漂亮金色穹顶的建筑物。东越人信仰太阳，他们认为金色是高贵，也能给他们带来福祉。

而此时的木铎王并不在暴风城。

王后的寝殿里，侍女鱼贯而入。她们手捧着金盘银盆，上面有着来自南方大邺的丝绸与珍珠。这位王后是一位神秘的大邺贵族，在旅行中与木铎王一见倾心，被木铎王带回王宫。

虽然尚未行过成婚大礼，但是在暴风城中，她是被木铎王认可的王后。

这位王后昨天才被左大将恭敬地送回王宫。她的神色清冷，对左大将亦是不假辞色。但王宫之中并无人会说汉语，因此侍女们也就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

红色珊瑚串成的珠帘内，华服女子端坐在银镜前，里面映出的却是一张祁阮再熟悉不过的脸——

祁襄梦。

她从镜子的折射中看到帘外站立着一排侍女，手捧珍宝等待她挑选。但是她却连头也未回，淡淡说道：“放下吧。”

侍女们听见她说话，却未见她动身，各自左右看了看，茫然无措。

她们听不懂汉语。

直到门外传来雄厚的男声：“王后让你们把东西放在这里，先行退下，莫要打扰她。”

是左大将。

侍女们这才听令称是，井然有序地退开了。

“参弥。”襄梦冷笑道：“我现在距离故国千里之外，毫无反抗之力，你还在担心什么？”

健硕的将领脑后编着许多长长的小辫子，但这无损于他的英武，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

“我担心你。”参弥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说：“你这条命是木铎的，为了他你什么都可以做。你忘了吗？三年前在凉州，这是你亲口对天发的誓。”

“但是你现在变了，摩林朵。”参弥小心地抬头看向她：“从你回到大邺以后，你的心就没有再向着木铎，再向着暴风城。”

两年前珍珠公主府大火，明显是有心人所放。襄梦幸免于难，但是担心对方还有后招，索性抛弃身份逃离京城。

但是在搡州的时候遇到难民潮，失去了仅存的身家，等到随难民被裹挟到凉州的时候，已经快要饿死了。再加上她的细皮嫩肉和姣好身段，不少人都对她生出了淫邪的念头。

那时候她无比地恨，恨顺元帝，恨谢长风，甚至埋怨于自己的母亲珍珠公主。大邺给了她十几年的贵族生活，但是却让她一朝跌入地狱。

——然而木铎救了他。

她那时不知道木铎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行走于西域的商人，名叫叶目连。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木铎救了她的命。

所以襄梦毫不犹豫地发誓，她这条命此后就是木铎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但实际上，那时候的襄梦也不过是初尝生活苦难的十几岁小姑娘而已，哪里认识到誓言的重量？她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木铎，而木铎在知晓她的身份之后，却鼓励她回去报仇，并帮助她改换身份，和珍珠公主的旧部取得联系。

但直到她成为玲珑楼主之后，才知道叶目连就是木铎，而木铎就是东越五座主城之一暴风城的王。

襄梦选择了逃离。她假装和木铎相处的这两年不曾存在过，假装她是靠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到京城。她帮助思南郡主谋杀顺元帝，又帮助祁阮策划时局——

她假装自己已经脱离了木铎的掌控。

而内心隐隐深处，襄梦也期望过木铎当初对她的情谊是出自真心的，而现在他也会尊重自己的选择。

时间一长，木铎倒真的也不再联系她了，襄梦也就渐渐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是真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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