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目连知道程洋在调查自己。

从祁阮第一次去找程洋的时候就知道了。

京城之中无人知晓，四宝斋背后最大的东家是他。而韩城逼得他太紧，几乎是无处容身，程洋是他考虑过的合作对象。

只是在他还没找上程洋的时候，程洋却先接了祁阮的单。

也正是因为程洋的调查让叶目连的行踪一步步暴露，他才会考虑干脆做掉祁阮，杀入亲王府带走殷牧。

其实叶目连也并非是真心想救殷牧，实际上这人是死是活他并不在乎。但是殷牧手上有他需要的东西，这宦官狡猾，二人合作的时候，一直都没肯将最后的底牌交出来。

但是叶目连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一旦猜出了祁阮的女子身份，他就不难想到韩城对待安乐亲王府暧昧的态度是为了什么。他倒要看看，“东都野狼”韩城会用什么来交换祁阮这个人！

幸运的是，斐然阁这一战，他得手了。

其实也算不上幸运，为了得到祁阮，他几乎将十几年来布防在大邺的好手都折了进去。在此之后，这些人在大邺再无容身之地。

劫走祁阮之后，安乐亲王府全府出动搜寻京城。而就在这时，又有另外一批人马，趁亲王府空虚之时劫走殷牧！

城门附近，陈宁率兵严格守卫。城门紧锁，除非是三品以上官员及亲眷，或者是有摄政王手令者，其余一律不准出城。

即使是被允许出城的，也需要经过严格的搜查。

因此除非是的确有要务出城的，哪怕真的是三品以上官员，也不想触韩城这个霉头。

此时城门之外，却有一辆锦棚马车缓缓驶来。

卫兵理所当然地拦住这辆马车，询问道：“车内何人？下车检查。”

“发生了何事？”

一只纤纤素手掀起了车帘，露出一张柔若秋水的面庞。

陈宁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望过来发现是熟人，连忙纵马过来，呵斥卫兵道：“这是亲王府谢小姐，不得无礼。”

转头又问谢冰兰道：“谢小姐今日为何出城？”

谨慎起见，不止出城的要检查，入城的同样要检查。虽然陈宁和谢冰兰也算是熟人，但必要的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去城外大成寺上香。”谢冰兰答道：“王爷近日身体不太好，向像佛祖祈福呢。”

陈宁不禁在心里感叹这表姐妹感情果然深厚。看向谢冰兰天真无忧的面庞，不禁欲言又止：“谢小姐快些回府罢，这里出了些事。”

他不想直接告诉她祁阮始终的噩耗，还是让她先回去罢。

就在这时，有一辆朴素却宽大的素色马车却快速驶来。驾车的人满脸焦急之色，递上一封手书：“我等是严沧候的家里人，府上有人生了病，急需出城。”

两名卫兵在陈宁的示意下掀开马车，却见里面是一口棺材。

陈宁质问道：“病人？！”

“不瞒大人，是肺痨。”那驾车人急急说道：“这可是会传染的病，怪他命苦，也只能活活钉死在里面了。如今正是要出城找个地方烧掉。”

陈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仔细看那封手书。

严沧候并不常住京中，而是住在闽南。不过这京城中也有沧候府，不过是些读书的主子和年轻的下人罢了。这封手书则是与严沧候交好的总佥御史为他写的。

这个年代，烧死传染病人也并不是稀有之事。虽然残忍，但也为很多人认可。

这时谢冰兰却发话道：“我认得你，你可是严彤？”

驾车人连连点头：“承蒙谢小姐记得，奴才正是严彤。”

“我知道，你是严沧候身边大管家的儿子。”谢冰兰望着那黑漆漆的棺材蹙眉，转而对陈宁说道：“陈大人还是快些放他走罢，这肺痨可是要不得，别把我们给传染了。”

陈宁合上手书，摇头道：“隔着这么几层，不会轻易扩散的，回去之后换过衣服，多用艾叶熏蒸几遍就好。”

他虽然是这样说着，却很快给严彤的马车放了行。

严彤感激地行了礼，那辆马车颠簸得厉害，很快在城门外消失不见。

谢冰兰也很快同陈宁告辞，放下了车帘，锦绣马车缓缓往亲王府驶去。

陈宁怜惜谢冰兰不愿告诉她噩耗，但她怎么可能不知？

或者说，正因为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件事，她才特地一大早就去大成寺上香以避开嫌疑。

谢冰兰刚才之所以会出言相帮于沧候的家人，是因为她看到了那驾车人手腕上绑着一条黑色的麻绳。她哪里认得什么严彤？这不过是那人告知她的暗号罢了。

她不认得那人是谁，只知道他叫做叶公子。

但是叶公子却知道她所有的秘密——有些甚至是连她自己都快要忘却的。然而等到她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之后，却从恐惧中生出一种毁灭的快意。

她这一声都得不到安宁，祁阮也永远别想安宁！

更何况，祁阮的身份就是一柄悬在头颅上锋利的剑。一旦韩城想要借此发难，那么整个亲王府就会重新归于地狱中，谢冰兰也无法逃脱。

她才从南风府脱身没多久，绝不想再一次坠入黑暗！

既然这样，那就让祁阮去死吧……

只有她死了，对所有人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在名义上，她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不是么？

*

对于京城被突然封锁的命令，百姓有些惶惶然，但很快接到通知，言明是为了搜查东越的奸细，不必惊慌。

这一天，摄政王也罕见地罢朝。

韩城对允明帝掌控的极严，允明帝从未真正接触过政务。当初韩城让琼郡王当皇帝，也并不全是因为祁阮的意愿，更多是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再加上琼郡王毫无根基，尽在他控制之中。

这还是摄政王第一次罢朝。当然，既然摄政王无法莅临早朝，那么允明帝也就理所当然地称病。

皇宫里气氛兢兢战战，远比真正的皇帝生病更为严重。

杜先生也是将军府的老人了，在这种时候其他人都不敢来触动韩城，也只有他敢来收拾桌案上散落的文书和笔洗。

“将军且休息一会罢。”杜先生叹息着说：“安乐亲王吉人天相，必会安然无恙的。”

杜先生并不像丛五那样贴身跟着韩城，因此也并不了解他对祁阮的那些隐秘心思。在得知祁阮被绑架失踪的时候，杜先生还感觉隐隐的高兴，觉得可以借此向燕王发难，转守为攻。

但是韩城的表现却完全没有给杜先生提出这个建议的可能。

为了找到祁阮，他简直翻遍了京城中的每一寸土地，那种担忧之情甚至比亲生兄弟遇袭还要严重。

穆冬和陈宁分领两军出城寻找，一队向北，一队向南。但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人还留在京城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以前祁阮在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如今她下落不明，韩城只觉得心脏上充血的位置被挖去一块，留下溃烂的伤口，无法愈合。

“不用。”他的眼白充斥着血丝，微微闭了闭眼睛：“带程洋过来。”

这是祁阮最后接触的一个人。他是京城中最近声名鹊起的皇商，出手阔绰，和不少高官大臣都交好。

而事实上他还有另外深层次的身份，那就是曾经的乌衣卫，这也是祁阮会去见他的原因。

程洋的伤势不算重，听到韩城要召见他，整理整理衣冠便过去了。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一次他算是彻底陷进去了，一旦牵连到和韩城有关的事，恐怕他此番劫难后即使能活着，从此以后也会一直处在国家权力的监控中，再也无从自由。

不过还是希望祁阮能够被安全找到罢，否则他这次也是难逃厄运。

不过想到对于叶目连的调查结果……如果真的是想他想的那样，那么祁阮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片刻之后，程洋被带到韩城面前。

韩城语气冷漠：“说吧。”

程洋当然知道韩城让他说什么。

“七天之前，安乐亲王找到我，让我为他调查一名叫做叶目连的琴师。据王爷所说，此人有一只眼目盲，并且有可能是异域人士。”

程洋冷静叙述道：“接到王爷的要求之后，我立即开始着手调查此人。玲珑楼中的确有叫做叶目连的人，也的确是琴师……但我总觉得蹊跷，这才在三天前给王爷送了一封信，邀他赴约。”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我换了一个方向，从据说失踪的玲珑楼主入手。”

“摄政王。”说道此处时程洋忽然朝韩城一拱手，鞠躬道：“有一件事或许安乐亲王仍在隐瞒您，但事已至此，还是要让您知晓。”

“那向来神秘的玲珑楼主……”程洋直起腰来，指尖突出的骨节仍然带着那枚铁戒指。缓缓说道：“其实是在两年前失踪的襄梦郡主。”

“您在北域与东越作战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位赤风，其实是襄梦郡主同母异父的兄长，他们的生母，皆是那位风华绝代的珍珠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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