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阁中，程洋找了一辆马车把赤风塞进去。√

他的伤势实在太重，抵挡过黑衣人之后又和程洋一番纠缠，早就支撑不下去，倒落在斐然阁。

程洋需要把祁阮遇袭这件事告诉乌衣卫，但是却不能就这样去。还留在王府的乌衣卫多多少少都对他有些敌意，他贸然找上门去，根本不会有人听他说话。

所以他只能带上赤风。

但是就在程洋套上马车的时候，斐然阁的后院被破门而入。

突然闯入的人看地上这一片狼藉，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鹰一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程洋，仿佛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程洋知道，现在他就算不想解释也必须要解释了——

因为来的人，是蓝麒。

蓝麒原本不在此处，但他特地来斐然阁是因为王府发生了一件大事，特地来找祁阮。

但是走近斐然阁所处的街道的时候，却不闻喧嚣，只闻见浓郁的血腥气。

他毫不犹豫地抽刀便架在程洋的脖颈上，声音锋利如铁：“主子呢？”

“你看到了。”程洋带着一脸衰相扯动嘴角：“斐然阁的人被杀得一干二净，我和赤风拦不住他们，王爷已经被带走了。”

蓝麒怒极，刀刃瞬间就往前推进两分，在程洋的脖子上留下细细的血线。

“呵。”

被胁迫的程洋忽然冷笑一声——

“这就是你们的能耐？”他经历这一番苦战，早已身心俱疲，却被赤风和蓝麒都刀刃相向，怒极反笑起来。

“我当初离开乌衣卫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看来也是正确的决定。”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浓郁的嘲讽：“瞧瞧你们，还是当初名满天下的侠客么？蓝麒，当初你在血衣楼的时候，无论是怎样艰难的任务，你可有失态过？”

“你是一个杀手。”程洋的目光中涌现出悲哀：“无论你承不承认这个身份，它都是你这个人价值的来源。可是现在呢？你已经连基本的冷静都失去了。”

祁阮遭遇劫持下落不明，这时候蓝麒最需要做的不是追责，而是尽快地追踪凶手。

但是他太看重祁阮，也太不信任她的自保能力，才失去了理智。

程洋这番话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尽管蓝麒依然不喜程洋，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也许这就是程洋离开乌衣卫的原因罢。只有脱离乌衣卫，他才是全然自由的，才能全然地保持自我。

但蓝麒不会做出他这样的选择。守护祁阮是他的使命，只有在这个使命里，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一旦脱离了这种使命，无论有多自由，他却会失去自己存在的意义。

接到摄政王手令之后，陈宁迅速领兵守住城门。

因为之前背叛过韩城投靠了昭王的原因，陈宁在新朝建立以来始终小心翼翼，兢兢战战。这次接到的消息竟然是祁阮失踪，他毫不耽误地立即动作起来。

受到陈淑妃的指点，他明白祁阮的身份不仅是大邺朝的废太子，更和韩城有着特殊的关系。因此和其余朝臣的态度不同，他对安乐亲王府始终是保持着一种真诚恭敬的态度。

*

两天以前。

因为有了新皇帝，陈淑妃就成了陈太妃。遵循古礼，太妃们往往都要青灯古佛伴随后半生，再无丝毫乐趣可言。

而摄政王特许陈太妃可以归宁陈家养老，当做是对陈家的恩典。

前几天是陈夫人的生辰，再加上陈太妃归宁，陈宁有心要热闹一番，陈宁亲自到四宝斋给她取定做的镯子，作为自己的心意。

然而，却在那遇见了谢冰兰。

谢冰兰原本是在丫头的陪伴下挑选物品，但恰逢忠勇伯家的小姐也到这里来挑东西。恰巧他们看上同一方砚台，谢小姐的丫头担心对方夺人所爱，便急急说道：“这是小姐买来要送给我家王爷的，还请姑娘割爱。”

“你家小姐还没说话，一个丫头倒是蹬鼻子上脸了。”忠勇伯小姐淡淡说道。

她先前就看不上谢冰兰，后来谢冰兰遭难入南风府，忠勇伯小姐这才扬眉吐气了两年。却没想到对方摇身一变，不仅脱离了南风府，还成了亲王府的小姐。

谢冰兰见她这样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这的确是我要送给表弟的，想来杨小姐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做抢夺之事罢。”

忠勇伯家姓杨。

忠勇伯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更何况对方还是她一向看不起的谢冰兰？

她似笑非笑道：“谢小姐这话可就不对了。所谓钱货两清，你又还没付钱，怎么能说是你的？再说了，你现在花的也是安乐亲王的钱罢。一口一个表弟，我若是谢小姐，早就不齿于寄人篱下，哪里还敢这般亲热。”

陈宁本是坐在里间等着收货的，里间和外间隔着帘子，两位小姐也并不知道他在此。

姑娘家在外面吵起架来总归是不好听的，陈宁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让她们难堪，本来没有打算出去，是想要等两位小姐都离开以后，再拿了镯子走。

但不过是几句话往来，忠勇伯小姐已经占了上风。

那话语里字字挖苦，陈宁心里也不禁觉得她说得太过分。更何况陈宁是知道内情的，当初祁阮为了救谢冰兰冒了多大的风险，可见祁阮对她感情之深。

而陈宁巴结韩城没成功，也是想巴结祁阮的，再加上谢冰兰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姑娘，于是他就站出来了。

“杨小姐此言差矣。”

忠勇伯小姐正挑衅地看着脸色涨红的谢冰兰，却听见一道温雅的声音从里间走出：“当街编排一个姑娘家，实在不是名门闺秀所为。”

陈宁此人向来长袖善舞，与他的武清侯世子的身份有关，也与他的相貌有关。虽然没有真的打过几次仗，但他也是个将军，身姿挺拔俊朗，相貌温润，但看外表就觉一身浩然正气。

因此忠勇伯小姐见自己尖酸的模样被陈宁碰见，亦是觉得羞愧，砚台也不要了，很快便告辞离开。

陈宁见谢冰兰泪眼朦胧的模样，怜香惜玉之心顿起，不禁邀请道：“谢小姐可愿与我到雅间喝杯茶？”

四宝斋有好几个这样的雅间，主要是让顾客们有个休息和谈话的地方。谢冰兰身边有丫头，雅间的门上也只有一片纱帘，根本不算密闭空间。因此陈宁这个邀请虽然有点唐突，但却不算失礼。

更何况，他的这个举动也算是缓解谢冰兰眼下的难堪。

四宝斋供应的茶叶也是上好的君山银针。陈宁的话题很多，五湖四海奇闻异事信手拈来，很快就把谢冰兰逗笑了。

陈宁喜爱与这样貌美又柔弱的女子相处。但他心里却很清楚，与这些小姑娘也仅限于玩笑逗乐而已，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超出底线之事的。

这也是他和陈夫人能始终维持家宅安宁、伉俪情深的原因。

就这样信口说着，便提起到宫变那一日来。陈宁叹道：“当时实在凶险，王爷浑身鲜血生死不知，我与姐姐将她送至晨曦阁，交由周太医诊治。也幸好姐姐在，这才便利许多。”

谢冰兰心中一动。

为何陈淑妃在，会便利许多？

陈淑妃在场之所以会便利，当然是因为她是女子，更方便照顾身为女子的祁阮。

难道说，陈宁他也知道——？

谢冰兰眉心微微一蹙，便对身边的丫头道：“你去告诉掌柜，将我们今天看过的东西都包起来罢。”

等到丫头出去以后，谢冰兰转向陈宁试探道：“是啊，王爷他有那样的身份，也幸好周太医在。若是换了别的大夫，必定会看出端倪来。”

陈宁动作一顿，与谢冰兰对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其实陈宁原本不想暴露这个秘密，方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失。但是转念又想，谢冰兰是祁阮的表姐妹，感情极好，想来谢冰兰也是知晓真相的。

想到韩城掌权以来狠厉的手段，陈宁状似无意地劝说道：“其实既然身为女子，便该遵守女子的本分。王爷若是能够正视自己，恢复本真，摄政王亦会怜惜于她。谢小姐觉得呢？”

谢冰兰心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渐渐散发出毒液来，却垂眸温婉笑道：“陈大人说的是。我会找机会劝说王爷的。”

四宝斋里来来往往皆是高官权贵，似乎并没有谁在意这番短暂的谈话。

但是等到两人各自离开后，却从隔壁的雅间走出一个人来。

他身穿白衣，气质飘渺若尘。

方才那两个人在说到关于祁阮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刻意压低，一般人决计无从听得到。

但他不是一般人，这方圆的动静也逃不脱他的耳朵。

他的一只眼睛被白色的丝绸蒙着，四宝斋的掌柜恭恭敬敬地跟在他的后面。与对待客人不同，此时掌柜的眼中带着浓重的敬畏。

白衣人轻声对掌柜道：“明日便关店歇业，两日后斐然阁动手。”

他本来并没有打算执行这个计划，但今日却意外听到了有趣的事情。

这大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安乐亲王，竟然是“她”。如果能够得到“她”，岂不是对韩城更具有威胁力？

白衣人玩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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