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外的小丫鬟唤道：“白梅姐姐，锦绣坊给表小姐送来了新布，您看什么时候挑一挑？”

白梅望向谢冰兰有请示之意，谢冰兰却兴趣缺缺，随意说道：“你去看看罢，有合适的就留下来。√”

“这……”白梅犹豫了下。

谢冰兰见她看向周太医，又说道：“无妨，药也换过了，周太医也不是外人，你速去速回便是。”

白梅只得领命出去，却没看见谢冰兰眼底有一丝冷光闪过。

周太医正安静地收拾药箱，该叮嘱的也已经叮嘱过了。其实随着年岁渐渐大了，他已经不太想继续在这繁华却复杂的京城之中居住，开始有了想要回家养老的意思。但是想到祁阮，却又担心她离开自己，有没有别的太医愿意为她隐藏秘密。

这时候谢冰兰问道：“我听说周太医的儿子并没有进入仕途？”

周太医只有一个独子，但是却没有考取功名，也没有继承医术，而是在河洛一带经商。

“表小姐见笑了。”周太医笑着答道：“犬子不成气候，没得学识，走南闯北长些见识能养活自己，老夫也算满足。”

“能够富甲一方，未尝不是件好事。”谢冰兰不置可否地说道，渐渐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听说王爷对您很是尊敬呢。”

她轻叹一声：“王爷自幼身体是极好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只可惜命运磋磨，熬坏了身子骨。摄政王好心送来几房美妾，也不见王爷理会，这样下去却不知何时才会有子嗣，以告慰姑母在天之灵。”

谢冰兰早就对此有疑惑了，先前就听说安乐亲王不近女色，前皇贵妃送来的选侍祁阮不宠幸也就罢了，摄政王送来的美妾却是一等一的水灵，比之大家闺秀也不差哪去，却也没见祁阮何时搭理过他们。

并非是谢冰兰自作多情，她曾经多次听见王府中人议论过，称王爷对待她很特别，甚至为了能够救出她不惜得罪摄政王。

那么，谢冰兰是不是也能够对安乐亲王有所幻想？毕竟那是她的表弟，当初坊间也曾经戏谑过他们之间的婚约。

没想到周太医却长长地叹口气：“她怎么可能会宠幸妾室？像她那样的，既不能嫁，也不能娶。”

周太医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隐晦地看了看谢冰兰一眼，却觉得这位是谢长风的亲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毕竟还是说得太多了，连忙拿起药箱告辞。

等到周太医走后，谢冰兰却是长久纹丝不动。她一直在琢磨那句话“既不能嫁，也不能娶。”

“不能娶”或许还能从几个方面理解，可是“不能嫁”是什么意思？

她不禁蹙起一弯柳叶眉。

王爷又不是个姑娘！

马车踏过泥泞的道路，在晌午时分抵达亲王府。

蓝麟扶着祁阮从马车上下来。王府依旧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显得更为清净。

但她知道，这里面除了她身边亲近之人，其他的，恐怕都是韩城的眼线。她帮助韩城登上那至高之位，却也让他在自己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在进入王府大门之前，祁阮侧身在小蓝耳边道：“明晚帮我找个地方，我要见程洋。”

小蓝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这段话，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大约傍晚时分，韩城真的把殷牧送了过来。

是张玉亲自押送他过来的。韩城能这么快打掉殷牧的势力，清洗皇宫，恐怕这位掌刑使的功劳也颇为不小。

原本高高在上的殷牧，此刻却形容狼狈。青苍色的囚衣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鲜血，一条锁链直接穿过肩胛骨，只一眼望去，便仿佛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祁阮皱眉道：“你们怎么这么对他？”

并非是她慈悲心发作，而是这手段着实残忍。殷牧当初虽然只是宦官，但却权倾朝野，深受皇帝信任，锦衣大氅随行数百。而现在张玉不仅对他施加酷刑，还让他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可以算得上是故意的羞辱。

殷牧却已经麻木了。他懒懒地抬头看了祁阮一眼，抽了抽嘴角，复又低下头去，眼中是一片死灰色。

“王爷可真是说笑了。”张玉声音一片滑腻：“只不过是刺穿琵琶骨，还真不算什么。等到您什么时候真的见过如何审讯犯人的时候，再说罢。”

的确，对于张玉来说，这还算不上什么：“这厮在慎刑司关押许久，也问不出什么话来。既然王爷想要，便权当个玩物好了。”

他上前一步，狎昵说道：“王爷尽管让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这样在床上玩弄起来岂不痛快？”

张玉并不知道祁阮向韩城讨来殷牧做什么，不过就他看来，殷牧那张脸倒是的确不错。

殷牧陡然转过头来，对张玉怒目而视！

祁阮只觉得全身发冷，但张玉现在是韩城的重臣，却不能做些什么。她寒声道：“张大人还是快回罢！”

张玉轻轻一声嗤笑，便打马走出青石巷道。

祁阮再度望向殷牧，却是目光复杂。

“与东越私通，北域陷遭陷落，的确是你的罪恶。”她说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做什么，只是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殷牧冷笑道：“当初真是辛苦王爷与我虚与委蛇，却没想到您早就傍上韩城这个靠山。只是自古君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却不知道王爷能否长长久久。”

韩城虽然不在君王之位，却胜似君王。

殷牧这句话字字诛心，但祁阮并不与他计较。只是吩咐小蓝道：“你且给他安排一个住处，再去请大夫过来看看，他伤口颇深，莫要引发什么炎症。”

周太医已经回去了，但是偌大王府，也并非没有别的大夫。

殷牧只冷哼一声：“何必假惺惺！”

小蓝没有理会他，径直把他带下去。

这时候大蓝才走过来，低声道：“你把他弄过来干什么？平白招惹韩城怀疑。”

祁阮却是摇摇头，亦是压低声音：“王府守卫再严密，总归是要比皇宫弱。你猜那叶目连，若是知道殷牧在我手中，会不会冒险前来？”

就在今天中午，她又收到一封来自襄梦的信。

那封信是突然出现在车辕上的，就连大蓝都没有发现送信人是谁。

这就更让祁阮谨慎。连大蓝都发现不了的人，这该是何等的深藏不露？整个大邺身手能够超过大蓝的，绝对没有十个。

襄梦的那封信上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说自己性命无忧。

霜月殿中，韩城正在秘密接见平南将军林毅。

“臣这次回京，并无人知晓。”林毅抱拳道：“一路上也一直注意隐藏行踪。”

“很好。”韩城深沉地听着：“祁渊有什么动向？”

“燕王再南域仍然有着深厚的势力。”林毅小心地看着韩城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得按照原样说下去：“南域三省不认朝廷，只认燕王旗帜。就连今年的税收，听说也被燕王克扣了大半。”

新朝确立之后，燕王一直都不曾俯首称臣过，如今已然有了自立为王的意思。

当初在齐王逼宫造反时，燕王亦是接到讯息赶到京城附近，但是却被韩城用计逼退。如今燕王怕是渐渐回过味来，对于韩城先前的威胁也不在乎了。

但无论如何，燕王都早已错失先机。除了南域三省之外，其余都尽在韩城掌控之中。燕王固守南域不难，但是想要攻回京城，却是不可能。

韩城道：“你回去之后莫要轻举妄动，他若不越过澜沧江，你就不可出战一兵一卒。”

摇曳的烛火在韩城的面庞上投射得晦暗不明，他的身躯分外高大，玄袍玉冠，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气势迫人。

“是。”林毅领命退下。

韩城不喜欢有下人打扰，林毅离开之后，这霜月殿便空荡荡得只剩下他一人。

他原本想要继续批改奏折，却又搁下笔，走到一旁的耳房中。如果祁阮在这里，就会惊讶地发现，除了正殿之中摆设稍有改动之外，霜月殿的其他地方皆保留着祁阮原本居住在此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耳房的卧榻上，放置着双鱼吉祥纹花瓶，瓶口中是祁阮曾经插放的梅花枝，春去秋来，每次新换上的花枝都与上一个一般无二。

正对着卧榻的是一副花鸟画，笔锋灵动，气韵盎然，是祁阮的亲笔作。

韩城从书柜的抽屉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碎瓦片，龙飞凤舞地写着“阮”字。

这是“他”妹妹的遗物，韩城原本是打算送给“他”的。

上次去温泉山庄的时候，韩城就打算把这送给祁阮。但却意料之外地和她陷入冷战，礼物也没能送出去。

抚摸着这块瓦片，感官却浮现出指尖触碰殿下脸颊的触感，颤抖的睫毛和娇嫩的双唇都近在咫尺。

只要他想——就能够毫不留情地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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