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阮闭了闭眼，避开韩城的目光，说道：“却不知，将军为何突然如此质问。”

这里面有很多可能。也许是韩城自己看出来的，也许是无所不在的监视暴露了祁阮。

所以韩城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韩城紧紧盯住她，一时之间，这原本不小的茶厅之中竟然显得狭小。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祁阮的脸颊，一触即离，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明天，我会让人安排接殿下回王府。”韩城说完这句话便推开门，蓝麟依然面色不善地堵在门口，但韩城并没有理会他。

外面的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仿佛挤压着云层，让人透不过气。

祁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于放松了神经。在这个人面前，她毫无自保的能力。

脸颊上被他触碰的那一块仍然温热，却让祁阮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碰了碰，随即垂下眼睫。

这时从一开始就被赶出去的燕柳终于能够进来，见到主子面色如常，便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问询道：“官家说我们明天启程回王府，是王爷吩咐的么？”

祁阮嗯了一声：“也该回去了。”

虽然是韩城命令她回去的，但是祁阮也并没有什么不满。毕竟韩城答应了把殷牧送来，这一点是公平交换。

只是如何与谢冰兰相处，仍然是个问题。

她问燕柳道：“蓝麒还没有回来么？”

“刚回来。”燕柳收拾着桌面上的茶杯：“正在外面和小蓝大人说话。”

“让他进来。”祁阮满满地缩回到座榻上。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温泉山庄住了一个多月，倒是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冬天了。

距离韩城掌权已然过去大半年，除了燕王据守南域不肯俯首称臣，这天下竟然已经尽在他掌握，倒是好手段。

祁阮自然是知道他的手段，从前世就知道，所以她才会在这一世选择全力支持韩城。原本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靠山，但是现在却发现绊住了自己。

茶厅外的走廊上，蓝麟却和刚从王府赶回来的蓝麒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他看得清清楚楚，韩城分明在觊觎主子！

但是向来尖锐的蓝麒却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情绪。他只是皱着眉听着，却并没有发表意见。

小蓝对大蓝的表现十分不满意，露出不悦的神色来。但是大蓝却缓缓道：“以我所见，这说不得是件坏事。”

主子都被轻薄了还不算坏事？！小蓝正想理论，燕柳却走过来说：“王爷叫蓝麒进去。”

蓝麒这次是从门走进去的。

隔着两道帘子，祁阮靠在座榻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蓝麒刻意加重了脚步，她也没睁开眼，而是用慵懒的嗓音说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外面被丛五拦住了。”蓝麒言简意赅地回答道。顿了顿，又问：“韩城叫你明天就回去？”

“没错。”祁阮应声：“我答应了。”

蓝麒冷声道：“他威胁你？小蓝说你们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他并没有把蓝麟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主子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他不想用不确定的事去吓唬她。

她睁开眼，坐直身子对蓝麒说道，眼眸中含有一片阴沉：“也不算，应该说是我与他的交易。我搬回王府，继续让他监视，但作为交换，他要把殷牧送给我。”

蓝麟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祁阮又道：“今天突然有个琴师拿着襄梦的亲笔信来见我，自称叶目连。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个假名。他让我交出殷牧……否则，就会伤害襄梦。”

蓝麟眉眼如刀，抿着薄唇道：“原来玲珑楼主已然被挟持了。”

祁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襄梦此人，不可尽信。”蓝麟转着食指上的铁戒指，哑着声音道：“我一直安排有人在盯着玲珑楼。但自从七天以前，玲珑楼主和沈清颜都没有出现过。”

祁阮紧接着问道：“那叶目连，你可听说过？”

说完这句话之后，祁阮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叶目连显然是假名，但是她竟然没想起来安排人去跟踪他！

那时候韩城来得太快，小蓝在她身边，而大蓝还在王府。虽然说叶目连一定会有防备，即使跟踪也不一定会有结果，但无论如何祁阮都算是错失了一次机会。

都怪韩城，简直坏事！

但此时如何追悔都无济于事，祁阮只能问道：“那人长相甚为俊美，但有一只眼却似乎目盲。琴艺精湛，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京城见过这样的人了。”

如果叶目连不是别有来意的话，乍见之下，祁阮几乎对他惊为天人。

蓝麒手指轻敲着桌沿：“会不会是带着假面具？”

“应当不会。”祁阮摇了摇头：“人皮面具我认得出来，那张脸不会是假的。”她又仔细想了想：“不过那双眼睛……也有可能不是汉人。”

这时候燕柳说道：“主子如何看出来的？我看他长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直觉。”祁阮也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尤其是他弹奏的那个曲子，莫名地让她想起塞外的风沙与圆月。

蓝麒严肃地点了点头：“我立即派人去查。不过你真的打算把殷牧交给他？我想你对韩城要人的时候，恐怕不是这样说的罢。”

与旁人不同，蓝麒在私下里对祁阮的称呼并没有多么尊敬，但他却是最能够发现事件关键点的人。

“我只告诉韩城，让他把殷牧放在我身边，就能够为他试探出殷牧背后的势力究竟是谁。”祁阮望着远处阴云聚集的天空，缓缓说道：“但是，我更担心的是襄梦那边。听叶目连的语气，他现在知道的还不多。”

叶目连应当还不知道祁阮的真实性别，否则刚才威胁的话就不该只有这些了。

其实根本不用试探，就知道殷牧背后的势力一定与叶目连有关。窗外吹进一片冷风，燕柳走过去关上了窗户。

此时小蓝正在外面，丛五若是太过接近势必会被小蓝发现，因此祁阮才能够放心地在茶厅和蓝麒说这些话。

她犹记得韩城说过，殷牧曾经向东越传信，才导致韩城在北域的那场战争打的如此艰难。

叶目连会不会也和东越有关？

但是观其面目，却没有半点东越人的特色。

第二天，天气愈发的阴沉了，还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在马车上，蓝麒对祁阮说道：“倒是从周太医那里传来了新消息。前日里白梅和周太医谈话，他似乎是以为当初帮助谢冰兰毁容的药物，是你提供的。”

那种药物极其精妙，并非是一般的毒物。它让谢冰兰面目骇人，但是只要找准方向，真正治疗起来，却并不算难。

所以在周太医的认识里，是祁阮帮助谢冰兰避免了她在南风府受到更多的侮辱。这也是他虽然一心想要向谢长风报恩，但是却没有直接插手帮助谢冰兰的原因。就连祁阮都无法动摇丝毫皇权，周太医又能怎样呢。

这似乎是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祁阮也接受了。然而此时的她并不知道，也许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

安乐亲王府中，偌大宅院并没有多少人，显得空荡荡的。周太医正在为谢冰兰换上新的药，欣慰说道：“小姐的脸已然大好了，大约再过两个月，这些疤痕就会更淡一些。”

原本脸上的脓疮已然消散，但想要恢复原本的光滑鲜嫩，却是不可能了。虽然遗憾，但谢冰兰已经很满足。铜镜里映衬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容，带着淡淡的愁绪，但还有隐约的快乐。

尽管回不到从前，但只要从南风府那个魔窟中逃出，重新回到这座宅院里过上贵小姐的日子，总归是幸福的。

白梅给周太医打着下手，也是鼓励地说道：“等到小姐恢复了，我们就去灵山寺还愿。”

灵山寺是京城的寺庙，向来饱受贵人青睐，同时也是少男少女交友会面的地方。大邺民风虽然较之前朝开放，但毕竟还是规矩森严的存在，少男少女在成年之前并没有多少能够互相交流的机会。

灵山寺就是这样的一个适宜的处所，在家中长辈的看顾下，互相通过短暂的接触，有时也能够促成佳话。

谢冰兰听见白梅这句话却并没有高兴的意思，表情反而更淡了些。

她知道安乐亲王或许想让她重新恢复谢府小姐的地位，但是谢府早已不复存在，她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谢冰兰，又怎么能回到从前呢？

但是白梅是祁阮看重的大丫头，谢冰兰也不想斥责什么。

她对着铜镜问身后的白梅：“王爷是不是要回来了？”

一大早，就看见各处都在收拾打扫。

“回小姐，王爷今早从温泉山庄回来，估摸着晌午就到了。”白梅带着笑意回答。

许久不见祁阮，白梅也有些想念。但被她压在心底的还有隐隐的担忧，主子此番离开王府是为了避开谢冰兰，又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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