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麒和其他的乌衣卫都不同。

在进入谢家之前，他是江湖上成名的杀手，千金买命，干净利落。

而他之所以会成为谢家的门客，据说是因为一个人。

那位从头到尾都活在传奇中的珍珠公主。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祁阮了解的并不多，只是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大约可以写成几十万字的话本。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才使得蓝麒在祁阮面前和别人都不同。她既是祁阮的属下，也是祁阮的长辈和老师。祁阮当初的武艺，有一半都是他教的。

蓝麒没有理会她可怜兮兮的神情，冷漠说道：“和文亭侯府在玲珑楼大打出手，被顺天府带走问话，然后踪迹全无。”

他撇过眼来冷笑：“燕柳焦急万分地找到我，我才从酒肆的后院里找到两个醉醺醺的家伙。”

“倒是不知道——”他拉长的语调让祁阮感觉到危险的意味：“你什么时候和穆家小子关系那么好了？”

蓝麒站起来，遮挡住一片阳光，阴森森地说：“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罢？”

“你胡说什么！”祁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急忙辩解道：“昨天晚上穆英为了我把林清打了，我才陪他到顺天府转了一圈！后来……”

祁阮的目光黯了下去。想到昨天，就想到谢冰兰。

那是梗在她心口难以言说的痛楚。

“后来两个人就把酒言欢不醉不归？”蓝麒以为她是心虚，在她耳边低声质问道：“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整个谢家叫道你手里，却不是让你冒着风险谈情说爱的！”

“不是，不是。”祁阮用力摇着头。

此时屋里面只有她和蓝麒两个人，面对这样一个虽然凶狠但是却最值得信任的长辈，祁阮从昨晚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散落开来。

她低着头，泪水砸落在手背上。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

蓝麒瞬间动作迟滞，语气愈发冰冷：“是不是穆英做了什么？”

“不是。”祁阮拉住他的护腕。

仰起脸，腔调哽咽，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透不过气：“你们为何不救她？”

她的泪水在脸上留下灼烧一般的感觉，却让后面的声音愈发缓慢：“……不救谢冰兰？”

这个问题几乎耗尽她的勇气。

祁阮不敢问，也不敢知道答案。

昨晚虽然是个被酒精消磨的一晚，但是祁阮同样想了很多。然而思绪越是深入，就越是让她害怕。

谢冰兰是谢家的女儿，是谢家的小姐。

哪怕祁阮因为前世的记忆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是这些谢家的死士们，为什么从未提出过去救她？

乌衣卫也好，死士也好，他们愿意对祁阮效忠，为何却不曾去救一个身陷泥潭的谢家小姐？！

祁阮不敢想下去。

但是不得不想。

她浑身发抖，头痛欲裂，但还是不得不问出那句话——

“你们为什么……不救谢冰兰？”

她眼白里全部都是宿醉的血丝，紧紧抓住蓝麒的护腕，几乎要折断指甲。

蓝麒冷静地看着她。

他小心地把祁阮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捋顺她凌乱的头发。

“你不是知道么？”

他平静地说。

明明是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窗外日光和洵，但祁阮觉得浑身发冷，牙齿咯咯作响。

……她其实能够想到。

乌衣卫之所以会这样做，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谢长风将整个谢家，都留给了祁阮。

蓝麒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渐渐褪去了冷意。

“我们听命的不是谢家。”他粗粝的声音缓缓说道：“从前是谢长风，现在是你。”

“所以，王爷。”

蓝麒直视祁阮，松竹一般的身姿缓缓压低下去，单膝下跪。

他神色狠戾，言语却虔诚：“我们只效忠于你，除此之外，皆是无关者。”

***

紫阳城中的指挥府，韩城独自一人待在书房。

他不喜人伺候，书房也是府中禁地，没人能够随意出入。清澈的日光从木窗格中透过来，他从书架顶部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打开之后，里面是枚青砖面，刻着龙飞凤舞的“阮”字。

这是祁阮当初在紫阳城墙上的落款，其他的字迹都被焚烧了，丛五为他带回来这唯一的一块。

韩城将这块砖面仔细打磨，镶嵌到烧融化的银水中，今日又忍不住拿出来将边角重新处理。

半晌之后才将这块银镶石重新放回檀木盒中，不禁联想到此刻身处京城的安乐亲王。

久未相见，想必这会是个好礼物罢。

而指挥府的大厅中，几位将领已经全部到齐。

逆光中，韩城身着甲胄走来，哗啦啦所有人都站起来。不论是因为韩城的地位，还是韩城这几年在紫阳城的所作所为，都值得赢得所有北地将士们的尊敬。

计划早已指挥分配好，今夜最合适的时机。他们都在等着主将的命令。

韩城缓缓扫视众人，声音如寒冰冷刃，透着杀伐之意：“今夜子时，行动。”

兹独王这次得到了靠近边境的新领地，有心想拿寒天关开刀。

韩城虽然厉害，可毕竟年轻，声名鹊起不过三五年，便被原本的东越边境军谣传称呼什么“东都野狼”，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兹独王既是东越的王侯，同时也是叱咤马背二十年的大将，在他看来，大邺这种文人王朝也就只有当初的镇国大将军谢长风值得忌惮，可喜的是大邺皇帝作茧自缚，亲手铲除了谢家。

这两年大邺皇帝昏庸，朝中再无谢长风那样的大将，进攻大邺现在正是时候。

兹独王的军队原本是秘密绕过寒天关，直取紫阳城，狠狠地挫败大邺的锐气。

他们是草原真正的王者，自诩绝不会被大邺那些软脚虾发现。却不知寒天关副将穆冬是如何发现他们的踪迹的。

不过即便如此，兹独王也没放在心上，穆冬总共就带千百人，正好来个瓮中捉鳖。

兹独王派遣属下安尔弩率一千五轻骑兵前去偷袭穆冬的营地，应当是已经绰绰有余了。却没想到后半夜没有等到安尔弩带着战利品回来，而是零星几十个狼狈逃回来的东越骑兵，几乎是被吓破了胆报告情况：“东都野狼……！韩城来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颤抖着说：“安尔弩将军战死……除了我们，大家都死了！”

“怕韩城那小子作甚，谢长风那般嚣张，还不是死在我们手上！”兹独王心中生出一股烦躁，命令将这些逃兵就地格杀。

“临阵脱逃，那还要你们何用！”

没想到韩城来得这样快，兹独王暗暗心惊。

韩城会不会已经看破他们准备偷袭紫阳城的计划？

不过片刻之后兹独王又安下心，韩城既然一路疾行而来，所带军队必定不多。而北山新军都是完全没有上过战场的怂蛋，跟东越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根本没法比。

现在他的营帐中，可是驻扎着数万骑兵。按照一般的经验来看，韩城应当不敢直接来袭。

但是不知为何，心中仍是跳动着不安。草原的天空悬挂着硕大的明月，微风清凉干燥，那月亮竟然显得有些发红，透露着不详的意味。

兹独王下意识地抓住了弯刀的刀柄，与此同时，营地后方发出了冲天的火光！

“粮草！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兹独王不禁暗骂一句该死！

韩城兵力不足不敢正面相抗，竟然就用这等宵小的手段！

营地开始骚动起来，兹独王仍然心存警惕，下令道：“各守卫司其职！注意警戒！”

然而亲兵还未将这条命令散布出去，营地周围的守卫已经被箭支钉在辕门上。

马棚的战马不知何时被人割开了缰绳，营地里弥漫着刺鼻的烟雾，使得战马发狂逃窜，踩死不少东越士兵。神武军的骑兵蒙着口鼻、裹着马蹄悄无声息地没入，如同流水环绕，迅疾地翻到着战场。

兹独王心中生出滔天的怒气，他戎马一生，还从未如此挫败过！

若是今日不能留下韩城的项上人头，回到东越的王宫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兹独王的弯刀很有重量，拎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他翻身坐上自己的战马，胯下的汗血宝马素质极高，即使是在这种专门针对战马的烟雾中也没有发狂。他高声喝道：“韩城！与我一战！”

声音中气十足，几乎传遍了营地，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匹黑色的战马从神武军的分列中健步而出。

马背上的人身材高大，一身玄色战甲与夜色几乎融合，如同伺机捕猎的恶狼。

这一刻，就连周遭的空气都稍稍静谧，东越士兵为这位“东都野狼”让开道路。

——首领与首领的单独战斗，在东越人的传统中是荣誉的战争。

战马在距离兹独王三丈的距离站定，韩城右手持剑，左手覆盖上下颌掀开铜制面具。

虽是剑眉星目，却有一条伤疤从鼻梁斜至脸颊，使得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

他神色平静：“兹独王，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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