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长随没想到穆英出手会这么快，眼见着林公子惊恐万分地掉了下去，胳膊扭成一个诡异的形状，或许是断了。

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玲珑楼也不能善了。

楚楚姑娘精心准备的出场，只能暂停。顺天府很快就派人来将这一众贵公子都带走问话。

京兆尹也很头疼，他最怕的就是发生这种事，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随随便便就闹矛盾，但是他却不能随便的将他们处置。

毕竟这些贵公子代表的可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爹，和背后的家族。

其他人很快就散了回家，但是穆英、林清还有祁阮却留了下来。

毕竟他们是当事人。

祁阮也不想难为京兆尹，完全没有动用任何特权要求提前回家。林公子早就被家人领走了，只剩下祁阮还陪着穆英录口供。

等到两个人从顺天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夜半，大街上空无一人。

有时候，两个不算熟悉的人共同经历一件事情，往往能很快成为朋友。

因为刑事案件一起在花柳之地被逮进顺天府的两个人就是这样。

抬头望见天上星月朗朗，穆英索性也不急着回家。而此时的祁阮满心想的都是谢冰兰，看在穆英眼中就是神色恹恹的模样。

其实林清伤成那样完全是穆英一个人打的，跟祁阮没什么关系。但在今天这一桌人中，却只有祁阮陪着他到最后。

穆英很是感动，心里不禁把祁阮当做了真正的朋友。

而看到朋友闷闷不乐，穆英就觉得自己有开导的责任。

他拍了拍祁阮的肩膀，拉着他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青色大门前砰砰砰地拍起来。

祁阮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留神就被他带到这边。看到穆英粗鲁的动作不禁皱眉，正想要出言阻止他，眼前的门便应声而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招呼道：“小公子，怎地又半夜来吃酒？”

“有幸得一好友，一时间只想到你家的酒，老伯莫要见怪。”穆英笑嘻嘻地揽着祁阮往里走：“老伯可别怪我脸皮厚，只管把最好的那一坛拿来！”

“晓得了。”老伯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关上大门，便去酒窖拿酒。

整个院中，都弥漫着清甜的酒香。

但是既然知道了谢冰兰的存在，祁阮只觉得任何形式的吃喝玩乐都让她歉疚。

她推脱道：“今日实在是太晚，世子还是快些回家，莫让家人担心。”

穆英虽然游手好闲，但并非全然不学无术。看到祁阮眉间的郁郁之色，遂猜到了缘故。

他叹了一口气：“王爷出宫不到两月，想来对京城并不熟悉。谢姑娘之事……的确令人扼腕，但谢家……”

“唉。”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祁阮，里面有他自己也没发觉的怜悯与同情：“现在没有人敢提起谢家。但今日有酒，有你我二人，王爷若是心中有何疑问和苦闷，只消对我说便可。我这人记性不好，酒品且差，待到天明之时，什么都不会记得。”

这番话吸引了祁阮的注意力，让她暂时从谢冰兰三个字中挣脱出来。

幽静的弦月之下，穆英少年的脸庞，透着一种不成熟的硬朗，还有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纯真诚挚。

如果说祁阮女扮男装的外表属于俊逸小白脸那一挂，那么穆英就是典型的武将世家小狼狗那一挂。大邺立朝数百年，已经愈发耽于安乐。士大夫们视肌肉为野蛮，无不以唇红齿白、弱柳扶风，飘飘然若羽化而登仙为美。

这也是祁阮能冒充男子这么久还没被拆穿的原因，因为大邺有不少出名的美男子都是雌雄莫辩，远比祁阮更像女人。

在这种风气下，穆英就成了京城贵族中的一个异类。

他那番话虽然在祁阮眼中有交浅言深之感，但是却在这样一个孤寂而荒凉的夜晚，却仿佛突然有了慰藉，和前世今生无关，和恩怨仇恨无关，只是单纯地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个单纯的朋友。

白发老人拎了一坛上好的酒放在庭院的石桌上，这个不大不小的庭院也只有这一个石桌，两个石凳。夜深露重，透着微微的寒气，但是却被酒香驱散。

“两位小公子自己坐着吧，老人家我可要去睡觉喽。”老伯习以为常地对穆英说道。拢着袖子只留下一盏黄油灯笼，随即慢悠悠地回到了后院的屋子里。

月明星稀，的确是良辰美景。

酒也是好酒。

穆英没有多说话，拍开封口，将清澈的酒液倒进粗糙的陶碗里。

他来过这家酒肆许多次，从来也没有嫌弃过环境器具不够精细。而此刻他相信，祁阮也不会嫌弃。

甚至于他怀疑此刻心思沉重的祁阮是否能够注意到都不一定。

“我不知道。”

两个陶碗碰撞过后，祁阮饮下醇香的酒液，不觉得美味，却只觉得辛辣之感冲上鼻腔。

她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觉的颤意：“我不知道……两年了，我竟然不知道，她在受着这样的苦！”

穆英讶然。

他猜到居于皇宫、消息闭塞的祁阮或许不了解被充为官妓的女子会遭受怎样的待遇，可是祁阮如今言语，却好像不止这样。

祁阮眼底发红，一大碗酒下去，再加上她此刻郁闷不得发的心情，已经让她有些醉意。

“穆英……”她低声叫出对面人的名字，“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憎恶自己。”

“我在宫中没有什么消息门路，只有偶尔从年长的宫人那里听到消息。一年前……大概就是一年前……有人告诉我，冰兰不愿受辱，已经自缢而死。”

她眼底弥漫上血丝，青筋暴起，抱着酒坛却失魂落魄。

祁阮重生过来不到半年，她记不太清楚前世的自己在这个时候是怎样的。但重生后的她，的确是没有得到过关于任何谢冰兰的消息——谢家留下的暗线虽多，却不敢轻易使用，直到被齐王用巫蛊陷害那一次才启用白梅。

她所有对谢冰兰的了解，都源自于前世。

前世谢冰兰自缢而死，她并不意外。大邺民风虽然较之前朝比较开放，但是家风严格的世家女，仍然格外重视贞操。而充为官妓，失去的不只是贞操，更加是尊严。

被抄没定罪、充为官妓的世家女，自杀是常有之事。

虽然很多人都会在充为官妓时选择自杀，但不代表她们就该死。

谢冰兰绝对不该去死。她既有活着的权利，也本应享有不受任何屈辱的权利。

祁阮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溢出，滴落在石桌上。寒冷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她的心里，仿佛要将所有的内脏都冻住。

她守不住母后，守不住哥哥，守不住舅舅，甚至连最后一个亲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地狱挣扎，却没能救她上来。

“这不怪你。”即使知道祁阮的意识已经不清醒，穆英仍然忍不住按住她的手腕：“王爷，你同样是受害者，又怎能是你的错呢？”

谎言说多了就变成真的。

在长时间的压制和伪造的证据之下，有不少人都开始相信谢长风当初真的犯了罪。

但是穆国公这样的老臣，却坚决信任着谢长风。

但是没有人能对抗皇权。

因此穆英同样清楚，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位无法对抗的皇帝。

他从祁阮手中夺下酒坛，对上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不是你的错。”

“如果这也能算作你的错……那就是天下所有人的错。”

祁阮再度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身处安乐亲王府自己的床上。

天色已然日上三竿，透过薄纱的床幔，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名男子沉默的身影。

他身材瘦长，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短衣，背对着床的方向坐着，手中还握着一柄剑。

即使就是那样坐着，也能感受到他生人勿进的气息。

这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祁阮犹豫地唤了一声：“……蓝麒？”

前几天黑衣女刺客的事件发生过后，她的确是和红叶说过把蓝麒蓝麟两兄弟叫回来保护，却没想到会这样快。

男子闻声迅速转过头来。

他的唇很薄，颧骨凸起，一双狭长凤眼透着冰冷的杀意，却在床幔被掀开的那一刻消失殆尽，化作一抹安心。

“逛花楼，醉酒，夜不归宿。”那双薄唇里毫不留情地吐露着讽刺之语：“王爷，您年岁不大，胆量却是不小。”

祁阮讪讪地笑了笑，扶着头仍然感觉晕晕沉沉的，好半天才陆续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记得好像是和穆英一起喝醉……

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不怪乎她如此态度，在谢家的乌衣卫中，她最害怕的就是蓝麒。这一位不仅杀人不眨眼，对她也从来不假以辞色。

偏偏祁阮还真心怕她。

燕柳和红叶提议把蓝家兄弟叫回来的时候，祁阮其实还挺犹豫的。不过最终还是怕死的情绪超越了对于蓝麒的畏惧。没想到多年没见，蓝麒还是对她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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