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越是一个军力强盛并且极具侵略性的国家，也是大邺的头号大敌。

大邺一向自诩天朝上国，看不起东越的蛮夷。诚然，在经济文化方面，东越是远远比不上东越的，但是东越也相当瞧不起大邺的重文轻武。

大邺历朝已有数百年，一个王朝发展到这种程度，往往就不如开国之时看中武将。相反，他们还会时时刻刻防备着武将手中的权利，担心他们会超出控制。

谢长风的名声之所以那般显赫，其中重要原因也是因为他曾经扭转了大邺面对东越的颓势，追着东越几乎打到他们的王都。当时只要举出谢长风的旗帜，所过之处，敌军闻风丧胆。

但是现在谢长风死去已经两年了。

显然，东越认为这是他们反击的好时刻。顺元帝寿宴上的那场刺杀就是一次试探，而在这之后，朝臣混乱的动向，以及顺元帝每况愈下的身体，像东越证明了大邺繁荣的表面下的颓唐之势。

原本祁阮已经打算好了，无论如今困扰韩城的是什么事情，她都必须让他放下，全心应对齐王即将到来的叛乱。

——但是她没有想到，令韩城愁眉不展的会是东越。

祁阮所有劝阻的话语都梗在喉咙里。韩城是一个将军，还是一个暗中把镇国大将军谢长风当做人生偶像的将军。无论何时，祁阮都不可能去劝说他去抛弃边疆，抛弃抵御外敌的战场。

她的喉咙滚动两下，带着不太好的预感：“你要去寒天关吗？”

寒天关是大邺面对东越的第一道防线，韩城原先训练北山新军的紫阳城距离寒天关不过两百里。

然后祁阮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但同时也令她百感交集的回答。

“这是臣的使命。”韩城如同不受控制一般，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上方肋骨交界处。

所谓灯下看美人，在这幽暗而寒冷的地下石室中，油灯的光均匀铺洒在祁阮的脸上，显得美好而安宁。狐裘上一圈软而长的毛围着她的脖颈，显得毛绒绒。

在狐狸毛的遮掩下，被韩城盯着的祁阮，耳根悄悄地红了。

她分不清韩城这个举动是在表达自己的坚定还是表示衷心，但她总觉得这种动作对于两个男子来说实在奇怪了些。虽然手背韩城按在胸膛上，可是隔着丝绸的冬衣应该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才对，偏偏祁阮觉得指尖触感灼热至极，顺着皮肤往她身上烧。

祁阮连忙收回手，掩去神色的慌张，语气凶凶地说：“所以其实你早就决定好了，根本没有考虑过问我的意见！”

“我——”韩城尴尬地沉默下来，她的确没有想过要问祁阮的意见。如果不是今天祁阮突然找上门来，他应该都不会让这个消息让祁阮知道。

毕竟他作为提督大将军，因为帝国入侵而奔赴战场这样的事，的确没有必要专门去通知一个没有任何实际职务的少年亲王。

但是被祁阮这样质问，韩城莫名其妙地心虚了。面前的少年就像是幼小的豹子露出了尖牙，虽然态度不佳，但是韩城却暗暗觉得……

这样的祁阮很可爱。

可爱到想要紧紧抱住她，不容许有一丝一毫失去她的可能。

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后，韩城心中一惊。他怎么会对安乐亲王有这样的情绪？

不过在脑海中思虑几番之后，却觉得不是滋味。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对她如此忠心了么？

没错，在直男将军眼中，自己的这种保护欲，是出自于类似守护者般的忠诚。

祁阮并不知晓刚才的短短几瞬中，韩城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又对自我产生了怎样的误解。和韩城亲密接触所带来的羞赧退去过后，她更担心的是京城之中的局势

“你若是向陛下主动请战，他肯定会同意。可是你离开之后，京城之中……我是说，若是齐王或者别的谁，真的做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要怎么办？”

即使韩城不知道祁阮有着前世的记忆，可能判断出祁阮的担忧并非是无稽之谈。皇帝的身体与精神状态都在衰弱，而几个有力的皇储竞争者都野心勃勃。他虽然暂时预测不到齐王会用最过激的方法逼宫夺位，但是却的确担心，若是在自己离开京城期间，发生权力更迭，到时候，祁阮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在安乐亲王的身份之前，祁阮曾经是废太子。

她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无论是谁上位，恐怕都会除掉他，只是囚禁与丢掉性命的区别。

韩城的目光暗了暗：“我走之前，破云军的虎符留给你。若是……”

他略一停顿：“你尽可便利行事，等我回来。”

祁阮心里说不震惊是假的。

她这半年来都在试图讨好韩城，和他构建紧密的同盟关系。但实际上，他们双方所能动用的资源悬殊，所谓同盟，不过是韩城单方面帮扶她罢了。

祁阮有想过韩城会为她打算，也会在离京之前留下预案，比如说一旦发生兵变就安排人把她送出京城之类的。

但是却完全没有想过，韩城会把虎符交给她。

在这一瞬间祁阮甚至在想，韩城这句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在试探她？

“抱歉。”

就在祁阮发懵的时候，韩城忽然低声说了一个词。

这让祁阮更懵了，韩城有什么可对她抱歉的？她神游天外地想着，难道韩城终于意识到他多次的摸小手和拍肩膀行为其实是在占美少女的便宜？

“抱歉。”韩城眸色幽暗，似乎带着认真的愧疚：“两年前……我没有站在你这边。”

两年前，这对祁阮来说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也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从天之骄子成为被驱逐到皇宫边缘的废太子。

而那时的韩城，却在冷眼旁观。

谢家被抄没之时，不知有多少学子在宫门外真臂高呼，至今金銮殿上还留着触柱死谏大臣的血。

而那个在祁阮登基以后时刻把谢长风挂在嘴边的韩城，却没有为镇国大将军说一句话。

所以祁阮也曾深刻的怀疑过，韩城所谓对谢长风的崇敬，是不是仅仅说说而已。

还是说，他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冷漠之人。

正是由于对韩城的这种认知，更加使得前世的祁阮相信他是祸国奸臣，从而相信殷牧的蛊惑之语，图谋杀害他。

重生以来，祁阮几乎已经把当时韩城的袖手旁观忘记了，却在这种明显不合适的时机收到韩城的道歉之语。

“我……”祁阮呢喃半晌，最终丧气一般说道：“我不怪你。”

“毕竟，那时候的你没有站在我这边的义务，不是吗？”

祁阮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令她绝望的过去，隐藏住颤抖的声音：“那是父皇认定的罪名，没有人能够改变。越是有人为谢家说话……就越是增加父皇的怨气。”

“振臂而呼，四周响应，这不就是父皇最讨厌谢家的地方吗？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谢家的存在，实在是太扎眼了。”

祁阮想要做出无奈的苦笑，弯了弯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

她的表情，更像是在沙漠中哭泣的骆驼，即便没有泪水，也有深刻的哀伤。

然后，韩城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跨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很紧，但是却并不会让祁阮窒息，反而有种温暖的感觉。祁阮想到她曾经有过的那些拥抱，来自母后的，来自哥哥的，以及来自奶妈和宫人的。

但是韩城的怀抱与他们每一个都不同。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味道，既没有文人身上的香料脂粉味，也没有武将会有的汗臭。他的身上干干净净，唯一有的，就是衣服布料上的丝丝凉意。

韩城安抚性地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发顶，即使从这个俯视的角度能看到祁阮的耳尖发红，却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因为石室的温度太低，索性拢了拢狐裘，让它把那小巧的耳朵盖住。

正打算放开祁阮时，却被怀中的少年反手盖住。

“我问你离开京城到边关怎么办……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自己。”

祁阮把脸埋在他怀中，闷声闷气地说。

如果韩城现在推开祁阮，就会发现她的脸色也红透了。但是由于现在的姿势，所以韩城什么也没看见。

他只听见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你知道我舅舅是怎么死的……如果，如果你也被这样对待……”

韩城很会收敛自己的羽翼，所以不了解韩城具体势力的顺元帝看不到他的威胁，多半不会再做一次陷害自己军队的事。但是若是新帝登位，尤其是齐王登位，他很有可能会对韩城下手！

毕竟当初巫蛊之案，祁阮能够翻盘也有韩城的参与，齐王未必不能查出其中的痕迹。再加上这次瞒报莲山堰坍塌之案的集中爆发，在朝堂上韩城亦是做了落井下石的事。

可以说，虽然朝臣还不知道韩城有什么具体的政治倾向，却基本上都清楚他绝对不是齐王党。

而祁阮的担忧，带给韩城却是一种令他心尖酥麻的体验：“你……害怕我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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