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不得纵马疾行，祁阮这种行为已经犯了城禁。不过京城和皇宫毕竟不一样，说到底也算不上多大的罪名，祁阮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虽然记得前世记忆中的不少大事，但是对于具体的时间点却十分模糊。直到今天得知莲山堰之案，齐王派系大批官员被拉下马，这才感觉到警铃大作。

时间已经快到齐王发兵逼宫的时间，而此事一出，岂不是一个深刻刺激齐王的痛点？

祁阮不禁联想起前几天韩城用那种微妙的态度询问她，声称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置百姓于不顾，当时祁阮还对他做出一番鼓励，却没有想到竟然指的是这件事。

想到这里祁阮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她就该从一开始把齐王的反心透露给韩城！

大邺没有宵禁一说，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还是有不少商户与居民。安乐王府所处的位置是权贵区，街道宽敞清冷，而等到祁阮纵马接近闹市区的时候，却冷静下来。

虽然她现在急切地要告诉韩城齐王很快就要造反的消息，也不在乎自己因为在京城纵马而受到处罚，可是这样一来，她要怎么向皇帝与朝臣解释，她为什么要在夜里发疯般地去见韩城？

完全没有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祁阮勒住了马缰，枣红大马听话地止住了脚步。

她调转马头，往僻静街道上去。身后的燕柳心存疑惑，但还是连忙跟上。

最终，两匹马停在城郊的一处院落里。

听见敲门声，一名老仆出来开门，见到祁阮也非常意外：“……王爷？”

这是韩城的私密院落，即便是与他交好的尹太尉都不知道。

祁阮没有多做解释，言简意赅地说道：“你让秀娘出来接我，对我亲密一些。”

老仆亦不是寻常人，很快理解祁阮的目的。

一个纨绔子弟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放浪形骸，好赌好色。而安乐亲王天黑之后跑到城郊去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情人，则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未多时，一名年轻女子便扭着妖娆的腰肢迎出门来。她只露脸了一小会儿，便拉着祁阮一起进门。但是却足以让在暗处窥探的人看清她艳丽的容貌，和柔媚的姿态。

那种外露的媚态，看起来就不像是清白的良家妇女。

直到走进内室，祁阮才恢复清冷之色，对老仆说道：“我要见韩城，就现在。”

老仆脸色变了几变，为难道：“将军今日事务繁忙，恐怕无法抽身。王爷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老奴一定转告将军。”

但是祁阮丝毫不为所动，而是直接坐在椅子上：“那我就在这里等。”

她的语气分毫不做假：“他什么时候忙完，就什么时候来见我。一个时辰不行，那就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不行，那就十个时辰。”

“王爷莫非是强人所难？”秀娘尖利地说道：“王爷不参与政事，却不知道将军乃是国家栋梁，每日操心的都是大邺的——”

“秀娘！”老仆目光一变，立即喝止她：“怎可出言不逊！”

祁阮原本不欲与她争辩，但是看到一旁制止秀娘的老仆眼中亦有不满之色，振了振袍袖，慢条斯理地说道：“本王知晓韩将军操劳的是国家大事。”

当祁阮使用本王这个自称的时候，她原本看上去弱小的身躯瞬间迸发出威压之势：“可你又怎知，本王夜奔而来，为的不是关乎国运之重务？”

祁阮目光微寒，扫过面前两人：“外界的确传言本王状如草包，懦弱无能。可你们是韩城的亲近之人，是他的得力属下，本王原本以为你们应当会善心知意，是真正理解并且帮助韩城的人。”

“如今看来，却是我想错了。”她略微停顿，声音愈发地沉：“你等与外界庸人并无不同，至今连想都没有想过，为何你等尊重信任的将军，会与我交好，甚至连这一处秘密地点都带我来。”

“却不知你们，是觉得本王愚蠢，还是觉得韩城愚蠢？”

“秀娘不敢！”一番话下来让秀娘冷汗涔涔，连忙下跪认罪：“奴家不该生出轻慢之心，万望王爷恕罪！”

一旁的老仆心有戚戚，向祁阮认错后，立即说道：“且请王爷稍后，老奴这就派人去知会将军。”

名义上在这座院落里，秀娘是主子，老仆是仆人。但实际上，秀娘只是一个幌子，更多在为韩城做事的是老仆。他被祁阮一番敲打，想通其中关节以后，并没有像秀娘那样下跪告罪，是因为他能看出来，安乐亲王并不是在真心地怪罪他们，而是提点事情的重要性。

他和秀娘，更需要告罪的对象是韩城。

事实上，祁阮并没有等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坐在卧房凳子上的祁阮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敲打声。秀娘走过去打开衣柜，摸索着拧动机关，一个地道入口就显露出来。

虽然先前韩城秘密带着祁阮来过这个小院，但她并不知道地道的存在。

老仆从地道中走出，手中端着油灯，恭敬对祁阮说道：“王爷，这边请。”

祁阮站起来之后，却停顿住脚步，转身对燕柳道：“你先留在这里罢。”

“可是……”燕柳实在是不放心把祁阮独自一人放在未知的境地。

但是，祁阮的神情告诉她，这是命令，不容拒绝。

老仆在前面引路，地道并不太长，但是很干净。未多时，眼前便出现一个石室，桌椅俱全，甚至还有一张软塌。老仆请祁阮就座之后，从桌子上拿起一枚铜条，敲动墙角处的一枚铜管，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

很快，墙壁上的石门开始转动，显露出清幽的光与一个高大的身影。

韩城抿着唇线，面目冷峻，看不出情绪。他一身暗色常服，银色的腰带束缚其间，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原本凌厉的眉眼在看到祁阮的那一刻柔软下来。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快步走来披在祁阮身上，声音放缓：“地下寒冷，不能燃烧火炉，你且当心些。”

祁阮无心关注他的动作，而是仰起脸急切地问道：“你方才在忙什么？可是出了事？”

虽然韩城表现的并不明显，但是祁阮还是从他进门的一瞬间读出了他的愁绪。

韩城为她系上裘衣的动作一顿，淡然道：“无事。”

“韩大哥！”祁阮惶急抓住他的手腕，语无伦次道：“你不信我吗？前日你还与我称兄道弟，还是说在韩兄心中，我根本无法为你分担一丝一毫？”

“我并非此意。”韩城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并无大事，你无需担忧。”

韩城曾经想过要扶持祁阮到那至高之位上，享受无边权力。可是在谢府的那一次交心，却被明确地拒绝。他记得祁阮当时所有的语句与神情，表达自己的淡泊名利与寄情山水。

韩城当时是不理解的，甚至有些生气，对于自己眼巴巴地捧出一颗真心，却被对方轻巧地推回。不过分别之后，他却很快想开了。回想这段时日以来和祁阮相交的点点滴滴，却忽然醒悟，像这般纯真清澈的少年，的确不适合走入那血腥的争斗中，她应该永远无忧无虑才对。

当然，这时候的韩城已经选择性地遗忘了祁阮是怎么在巫蛊案上报复齐王，又怎么唱念俱作从皇帝那里得来亲王之位的。

他的确遇到了棘手之事，但是却并不想让这种压力蔓延到祁阮身上。

但是显而易见，祁阮并不能满意这种善意隐瞒的答案。

她决定单刀直入：“韩兄有没有考虑过，齐王经过如此挫折，会有何等反应？”

“反应？”韩城不知祁阮为何突然做此问，但是看到对方一副焦灼的模样，便收起了轻忽之心，按照祁阮的意图思考一番。

良久，他缓缓道：“你怀疑……齐王会狗急跳墙，兵行险着？”

“你相信我。”祁阮拉着他的手腕，几乎快要哭出来：“我很了解二哥，蒋氏变成了皇贵妃，他自己又栽了大跟头。况且，这多少年来父皇一直在对他空许诺，他早有不满，多半就在最近，定会厚积厚发！”

“你的猜测有些道理。”韩城并不全然否认，手腕翻转，将祁阮的手握住，拇指细细摩挲着：“但是，也只是猜测而已。”

“你还是不相信我！”祁阮又气又担忧，猛地将手抽出，却发现被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韩城感受到她的力道，这才恍若梦醒，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面带歉意地后退一步。

祁阮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不过那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她几乎想要扑上去掐住韩城的脖子，大声喊：相信我！这是我前世经历过的！

但是她不能那样做。

重生这种事太过荒唐，简直比她女扮男装冒充废太子还要荒唐。这种时候坦白，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韩城对她产生深刻的怀疑。

“我没有不信你。”韩城望着他，认真说道。

他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是问我，方才去做什么了？”语气凝重，却分外清晰：“东越兹独王率领五万骑兵，两日后可抵达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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